安徽黄山徽州砖雕：我在西递老墙根摸过的那半块缺角

作为处理徽州建筑活档案的修复员，我跑过黟县27个古村落，见过的砖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去年6月17号，我跟着西递村的老村医胡叔往他家祖宅走，刚下了一整夜的黄梅雨，青石板路滑得能反光。我蹲下来系松开的帆布鞋鞋带，左手下意识撑在脚边的墙基上，指尖先碰到的不是石板的凉，是一块嵌在砖缝里、比周围糙三倍的青灰色物件。抬眼才看见，那是门罩最底层的一块砖雕，右上角缺了整整四分之一的碴，本来刻的松鼠偷葡萄，最胖的那只松鼠的大尾巴刚好跟着缺角没了。砖面留着去年梅雨季洇出来的黄褐色水渍，还有个针尖大的虫洞，正落在一片葡萄叶的叶脉位置，摸上去扎手。

那半块缺角砖上的铅笔字

这砖是道光二十七年胡家建祖宅时烧的，原来的门罩有12层砖雕，从下到上依次是八宝、博古、人物、山水，是当时村里最好的匠人刻的。1938年日本飞机炸黟县县城，一颗流弹打在门罩第三层，掉了三块砖，碎碴溅得满院子都是。当时的当家人胡景秋，是胡叔的爷爷，在村塾教了三十年书，他怕剩下的砖被逃难的流民或者后来的兵痞撬走，当天就找了麦草混着黄泥，把门罩下面的五层全糊上了。糊的时候他用铅笔在每块砖的边角写了字，民国廿七年腊月初五糊，字歪歪扭扭的，现在还能在缺角砖的侧面摸到铅笔的印子，因为黄泥糊了44年，把铅笔痕牢牢护在了砖缝里。

不过话说回来，1982年包产到户，胡叔的爸爸胡德顺才把黄泥刮掉，砖露出来的时候，全村的老人都拄着拐来看，说这砖还活着。1993年有个穿皮夹克的文物贩子开着桑塔纳来，出2000块要收这半块缺角的砖，当时胡德顺要给儿子凑上高中的学费，差点就答应了。隔壁的退休老教师王老师拦着，说你看看这砖上的字，是你爹当年拿命护着的，卖了，你对不起他。

凿子握三个月的老规矩

说实话，我之前在档案里看过几百张徽州砖雕的照片，都不如亲手摸这一块来得实在。我后来找了黟县工艺厂退休的老匠人汪裕民，汪师傅今年72，家在碧阳镇郭门街，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青灰色砖。他说徽州砖雕用的不是普通的烧砖，是细金砖，要选屯溪瑶村的黏土，摊在晒场上晒三年，每半个月翻一次，让太阳把黏土里的碱性晒没了，再找壮实的小伙子赤脚踩泥，踩得泥里没有一点疙瘩，脱成坯阴干两个月，再用松枝慢烧48小时，出窑的砖敲起来是脆的，像敲瓷碗的声音，凉，但不冰，是那种晒了太阳的凉。

汪师傅16岁学手艺的时候，师傅不让他碰砖，就让他每天攥着打坯凿——就是头宽3毫米的钢凿——在河边的鹅卵石上划，划了整整三个月，手上的茧子厚到能被凿子的棱划出血，师傅才允许他在砖上打第一凿。他说当年的匠人刻门罩的时候，都是站在两丈高的梯子上，顺着下午三点的太阳的光凿——西递的房子都是坐北朝南，下午三点的太阳刚好从马头墙的缝里漏下来，打在门罩的第三层，凿子斜45度下去，刻出来的纹路不会留阴影，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松鼠的毛都能看得清。我摸过那半块缺角砖上的凿痕，用尺子量了量，刚好是45度，汪师傅摸了摸说，这是道光年间的老凿子，现在的新钢凿，棱是平的，刻出来的纹路是钝的，没有这种脆劲。

机器打坯的新选择

汪师傅现在带的徒弟是他孙子汪小磊，24岁，原来在杭州做直播电商，去年疫情没生意，就回村跟着爷爷学砖雕。不过现在的活跟当年不一样了。西递这几年开了快200家民宿，人家要的门罩砖雕，不是要传几百年的，是要拍照好看的。汪小磊现在用机器先打坯，把大的轮廓凿出来，再用手工修细节，一块砖三天就能做完，卖800块，要是全手工打坯，一块砖要做七天，卖2000，民宿老板嫌贵，说我这民宿开个十年就翻新了，要那么好的砖干嘛。

汪师傅骂他“你这是糟蹋细金砖”，汪小磊也委屈，说爷爷你当年刻的砖是给人家盖祖宅的，人家要供着祖宗牌位的，现在人家要的是朋友圈好看的，不一样。今年春天有个做文创的公司来西递，说要按那半块缺角砖的样子做冰箱贴，给胡叔500块授权费，胡叔犹豫了半个月，找汪师傅问，汪师傅说，你要是愿意就给，但是别把那个虫洞给磨平了，那是时间留的印子。汪小磊去年做了一块新的松鼠葡萄砖，尾巴是全的，光滑的，没有一点缺角，他拍了照片发抖音，有1万多赞，但是汪师傅摸了摸，说这砖是热的，刚从雕刻机上拿下来的，没有晒过一百年太阳的那种凉。

我上周又去了西递，梅雨季刚过，墙根的青石板还是潮的，我又蹲下来摸那半块缺角的砖。黄褐色的水渍已经变成浅褐色了，虫洞里爬出来一只黑蚂蚁，绕着葡萄叶的纹路转了一圈。我用指甲抠了抠那个缺角的碴，糙得很，是当年流弹炸的时候崩出来的。临走的时候胡叔给我塞了一兜刚摘的三潭枇杷，酸得我皱眉头，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刚好蹭在那砖的缺角上。我没擦。就那么站了一会，风从马头墙的缝里吹过来，带着枇杷花的香，还有砖的凉。哦对了，汪小磊说他最近在琢磨，能不能把机器打坯的角度也改成45度，跟老凿子的角度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