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的场子,比易俗社的台板更接地气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就在城墙根投下的那片凉影子里,摆了十几把掉了漆的小马扎,人圈中间没有戏台,没有幕布,甚至连个正经的音响都没有。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爷子坐在最边上,腿上放着把磨得发亮的板胡,弦架底下垫了块剪下来的自行车内胎,省得拉弦的时候共振得嗡嗡响。
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戏,根本不用背词
歇场的时候我凑到拉板胡的老爷子边上,递了根烟,他摆了摆手说上台前不碰,等下一把弦要拉《三对面》,喝了烟嗓子发紧。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易俗社的学员,本来是唱小生的,二十多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嗓子倒了,就转去学拉板胡,这一拉就是四十二年。现在每周二四六上午,他都骑着个二八大杠,驮着板胡来这跟老伙计凑场子,没有门票,没有演出费,谁想唱就站到圈子中间来,没人跟你扯什么“专业不专业”。 正说着,一个穿潮牌卫衣的小伙子挤进来,耳朵上还挂着半摘下来的耳机,脸涨得通红,说叔我能不能唱两句?老爷子把弦子调了调,问他唱哪段,他说《三滴血》里那段“未开言来珠泪落”。
别总说秦腔老,年轻人早把它玩出了新花样
之前刷到过好多评论,说秦腔是老年人的爱好,节奏太慢,迟早要被年轻人忘了。说实话我当时看着那些评论就想笑,你要是在这城墙根的场子里蹲半小时,就知道这种话有多站不住脚。 那个美院的小伙子跟我说,他现在做的毕业设计,就是把秦腔脸谱里的线条拆成几何图形,印在滑板、帆布包、手机壳上,上次他们社团在小寨的街头搞快闪,他抱着吉他,把秦腔的选段改成了带点摇滚味的说唱,周围围了一堆00后,跟着拍巴掌打节拍,还有小姑娘举着手机拍视频,说原来秦腔这么酷。 老爷子听完这事,没说什么老派的“糟蹋传统”的话,后来专门找了块桃木,刻了个指甲盖大的小板胡模型,托人给小伙子带过去,说“只要那股劲没走歪,怎么唱都是秦腔”。 我之前见过太多把民俗当标本摆起来的展览,玻璃罩子擦得透亮,解说词写得辞藻华丽,可你就是闻不到那种带着汗味、菊花茶味、隔壁摊子飘来的甑糕甜香的活气。而这股气,在西安城墙根的这个小场子里,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飘得满街都是。 太阳毒的时候,老人们就把马扎往城墙根的阴影里挪半尺,弦子接着拉,戏接着唱。 那天我最后买了甑糕,坐在马扎上听了完整的一段《周仁回府》,凉风吹过来,带着城墙砖晒了一上午的泥土味,那个穿棉布衬衫的阿姨唱到“我周仁并非是忘恩负义”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颤,我咬了一口手里的甑糕,蜜枣的甜直钻嗓子。 以前总有人问,传统到底怎么才能活在当下? 哪有那么多复杂的道理啊。 你别把它供在高高的台上,别端着架子跟人讲它有多少年的历史,你把它放在墙根下,让路过的人都能停下来听两句,想唱的人都能站出来吼两嗓子,它就永远不会老。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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