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沾着窑灰的缺角纸页,摸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的活脉

我蹲在浮梁老粮库的档案分库墙角,裤腿沾了半圈黑霉。

潮。

樟木味混着旧纸的霉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窑灰味——不是库房里的味道,是从某份旧纸页里渗出来的。上周三来这儿找1980年代的瓷厂艺人登记册,翻到最底层的破竹筐时,指尖碰着个硬邦邦的粗布包。解开藏青布结,是一叠毛边纸,封皮上的毛笔字晕成了一片灰,只认得出“利坯”“釉料”两个词。最上面那页缺了个指甲盖大的角,缺口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渍,我凑过去闻——是松柴灰混着窑汗的味道,没错。

这叠纸是1979年景德镇陶瓷工业局组织老艺人整理的《手工制瓷工序补注》,本来是要印成册子给国营瓷厂的新工人看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塞在了粮库的旧筐里,被虫咬了,被潮泡了,缺的那半页,刚好是利坯刀的下刀角度。

被虫咬掉的那半页,是没人愿意写的笨功夫

说真的,国营瓷厂倒台那阵,很多工序记录都散了。

1995年是个坎。十大瓷厂全部转制,原来的手工制瓷组,要么解散去开批量作坊,要么转去卖瓷土、卖釉料。当时整理这叠纸的老艺人,有三个在那年走了,剩下的几个,大多把原来的坯房改成了仓库,或者租给了做直播的年轻人。

只有陈圣发,守着老城区御窑厂旁边的那间坯房,没走。

我后来找过他,在中山北路的弄堂里,坯房的门永远关着半扇,怕太阳晒进来,把坯体晒裂。他说,当年整理这叠纸的时候,负责写利坯部分的是他的师傅,叫王水贵,那老头写东西慢,一笔一划,但是到下刀角度那部分,他没写数字,只在旁边画了个小圈,说“这个要手上摸,写不出来”。后来那页纸被虫咬了,刚好把那个小圈旁边的批注咬没了。

景德镇老城区柴窑窑房斑驳外墙与松柴堆
景德镇老城区柴窑窑房斑驳外墙与松柴堆

虎口的硬茧,是比纸页更准的记录

去年春天我去陈圣发的坯房,刚进门就觉得凉。

坯房的地面是青石板,永远潮乎乎的,踩上去有点滑。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坯,是刚拉好的,盖着湿棉布,防止开裂。陈圣发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枣木柄的利坯刀,面前的坯车转得慢——不是电动的,是脚踩的,每分钟大概32转,我数过。

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下。

指节粗得像小胡萝卜,虎口有个硬邦邦的茧,是常年握利坯刀磨出来的,茧的边缘还有点裂,沾着点瓷土的白浆。他修的是一只青花玲珑碗的坯,刀顺着坯体的弧度走,没有一点停顿,削下来的瓷土卷成细条,落在青石板上,像软乎乎的面条。

“坯要干到‘握得牢,不粘刀’,才动得刀。”他说的是景德镇方言,我听了半天才懂——就是坯体的含水率要降到23%左右,太湿了粘刀,太干了修不动。

他修完的碗坯,圆不是那种机器转出来的绝对圆,口沿有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歪,大概0.2毫米。他说,这个歪,是手劲的痕迹,机器做不出来。

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利坯艺人虎口硬茧与枣木利坯刀
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利坯艺人虎口硬茧与枣木利坯刀

95年徒弟的纠结:完美圆和那0.2毫米的歪

陈圣发的徒弟小余,是95年的,去年刚从杭州回来。

之前她在杭州做电商,卖那种批量生产的青花碗,月入过万。去年师傅给她打电话,说自己的手开始抖了,修不了细坯了,她就回来了。

现在她每天在坯房里拉坯,用的是师傅传下来的脚踩坯车,但是有时候急着赶单,就会偷偷用电动拉坯机。师傅看到了,就会用利坯刀敲敲坯车的木架,不说话,但是她就懂了,赶紧把电动的关了。

她的纠结我懂。

网上的买家喜欢那种绝对圆的碗,口沿没有一点歪,放在桌子上晃都不晃。但是师傅说,那种绝对圆的坯,进窑烧的时候,因为应力均匀,容易裂。反而有那0.2毫米小歪的坯,烧出来的碗,胎质更密,用久了不会漏水。

现在老城区的弄堂里,有个社区办的“共享坯房”,就是把原来的老坯房改的,给年轻的艺人用,不收房租,但是要求每个月要给来参观的小学生上两节课,教他们怎么拉小坯。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柴窑不好烧。环保要求,一年只能烧四次,每次烧窑要提前三个月申请。小余拉的坯,要堆在坯房里,等半年才能进窑,有时候坯堆得太多,盖的湿棉布干了,就裂了,她就坐在青石板上哭。

我把那叠缺角的纸页带回了修复室,用自己熬的小麦浆糊,补了个米白色的纸角。

我没有随便填那缺的内容。

因为我知道,那缺的部分,不是数字,不是公式,是陈圣发虎口的硬茧,是小余拉坯时的犹豫,是老坯房里永远散不去的潮味,是柴窑烧的时候,飘在弄堂里的松烟味。

现在我坐在修复室的桌子前,手指上还沾着那叠旧纸的霉味,窗外有卖瓷土的三轮车经过,铃铛叮铃响。我摸了摸补好的纸角,那点暗褐色的窑灰渍,还在。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从沾着窑灰的缺角纸页,摸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的活脉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2848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