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黄梅板:安徽安庆黄梅戏里的烟火与余韵

去年深秋钻到安庆倒扒狮街的时候,鞋尖沾了半片被雨打湿的梧桐叶。青石板缝里还汪着上午的雨痕,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往领子里钻,刚拐过卖竹编筐的铺子,二楼的木窗“吱呀”一声推开,飘出来一句软乎乎的“郎对花姐对花”。我当时就站在原地愣了三秒。不是在剧院的聚光灯下,不是在精心布置的舞台上,就是在这混着炒货香、卤味香、竹编篾片清香的老巷里,这调子飘下来,比任何一次正规演出都戳人。

戏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

以前总以为黄梅戏是安庆城里的文人攒出来的雅戏。直到在巷口跟卖炒南瓜子的张阿婆唠了半天才知道,根本不是。最早的采茶调从长江对面的黄梅地界飘过来,顺着望江、宿松的河汊子流进安庆的圩区,被当地的农民揉进了自己的乡音,揉进了插秧、打猪草、收稻子时候的号子,根本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师承。阿婆说她十二岁那年,生产队的晒谷场刚收完晚稻,铺着薄薄一层稻草,队里的几个文艺骨干搭了个竹架,拉了两盏从大队部借来的马灯,就算是戏台了。台上的人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没有戏服,水袖就是把褂子的袖口接了两尺白布,唱《打猪草》的时候,台下的人挤得密不透风,有站着的,有蹲在草堆上的,连隔壁村的人都举着松明火把走了三里路来看。三个钟头唱完,马灯的油都烧干了,台下的人还舍不得走,扯着台上的人再唱一段。

安庆倒扒狮历史文化街区巷口的黄梅戏清唱角
安庆倒扒狮历史文化街区巷口的黄梅戏清唱角

我那天蹲在炒货摊旁边,抓了一把刚炒好的南瓜子,壳薄得一捏就碎,咸香的味道混着飘过来的黄梅调,突然就懂了。这戏从根上就不是给达官贵人赏玩的东西,是从田埂的泥里、从晒谷场的稻草堆里、从农民直起腰擦汗的间隙里长出来的,带着点晒过稻子的暖,带着点泥土的潮意。

水袖上沾着的锅气

后来我特意绕去老城区的黄梅戏剧院,不是那种装修得亮堂堂的新剧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院子,墙根底下种着几棵枇杷树,秋天挂着小小的青果子。推开排演场的门的时候,我撞见王师傅正坐在台阶上歇气。他以前是院里演小生的,退休快十年了,背有点驼,左手手背上还有一块浅褐色的疤,是年轻时候练水袖被硬挺的戏服磨出来的。

他跟我吐槽,说刚学戏那会可苦了。为了练水袖的力度,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甩,甩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有次练得太投入,水袖边抽在自己脸上,肿了半块,下午排《天仙配》的时候上台,台下的老观众还跟他开玩笑,说“今天的董永怎么脸红红的,是不是见了七仙女害羞啊”。他说着就笑,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倒了半杯祁门红茶,茶水上浮着两片飘起来的茶叶。

现在他每天下午都来排演场,不是排什么大剧目,就是教附近的居民唱。有退休的阿姨,有放学路过的小学生,还有巷口卖生煎的摊主。那个生煎摊的老陈,跟着他学了快半年,现在每天收摊的时候,擦着铁板上的油就会哼一段“夫妻双双把家还”,时间久了,老顾客都调侃他,说他是“生煎摊的董永”,哪天要是不哼两句,大家都觉得今天的生煎少撒了芝麻。

安庆黄梅戏剧院排演场里退休老艺人教居民唱腔
安庆黄梅戏剧院排演场里退休老艺人教居民唱腔

我看着他把那块接了白布的旧水袖往胳膊上一搭,跟着胡琴的调子慢慢起腔,阳光从木格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头发上。突然就觉得,大家总说“非遗保护”好像是件特别宏大的事,其实哪需要那么多刻意的动作啊。这水袖上沾过枇杷树的露水,沾过练戏时流的汗,现在还沾着生煎摊飘过来的油香,带着点实实在在的锅气,才是真的活了。

戏文里的人,从来没走

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我刷到过几个安庆的00后,他们把黄梅戏的《女驸马》片段改了编曲,没有用传统的胡琴,配了点轻电子的节奏,唱“为救李郎离家园”的时候,底下的评论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一堆人骂“糟蹋传统”。反倒是好多外地的年轻人留评论,说原来黄梅戏这么好听,以前只知道《天仙配》,不知道还有这么飒的片段。

去年赶上安庆的黄梅戏艺术节,我特意留了时间去。不是那种在大剧场里卖高价票的演出,是在长江边的江滩公园,搭了个半人高的露天台子。那天风特别大,吹得台边的幕布哗哗响,台上的演员刚唱完一段《女驸马》,台下的人就开始跟着哼。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手里攥着刚买的烤肠;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爸妈,怀里的小娃娃伸着手抓爸爸的帽子;还有拎着鸟笼的老爷子,笼里的画眉跟着调子叫了两声。最前面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跟着台上的演员比画兰花指,手指翘得歪歪扭扭,旁边的爷爷笑她,说“你这指头像捏筷子夹菜呢,哪有兰花指的样子”。小丫头也不怕,接着晃胳膊,跟着调子哼,虽然词都记不全,调门倒是准得很。

说实话,我以前总带着点悲观的想法,觉得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迟早要被越来越赶的日子冲没了。直到那天在江滩上,风带着长江的潮气吹过来,台上的胡琴拉得吱呀响,小丫头的羊角辫被风吹得一颠一颠的,我突然就鼻子有点酸。

哪会没啊。

那些戏文里的人——挑着担子的董永,敢闯京城的冯素珍,在田埂上对花的陶金花,从来就没真的从生活里走出去。他们藏在炒货摊的吆喝里,藏在退休老艺人的水袖上,藏在生煎摊老板搅铁板的节奏里,藏在小丫头歪歪扭扭的兰花指里。

我离开安庆的那天早上,在酒店楼下的馄饨摊吃早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铁勺在锅里搅得馄饨翻着滚,嘴里哼的还是那句“为救李郎离家园”。我咬了一口馄饨,鲜美的汤底带着点虾米的香,付了钱往高铁站走的时候,风里还飘着早点摊的蒸汽味。

突然就想起第一次在倒扒狮街听见的那个调子。原来大家总说要“传承”要“保护”,其实根本不需要把这些东西供在玻璃柜子里。它本来就长在安庆人的日子里,跟馄饨的汤、炒货的香、江面上的风一样,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你走在安庆的街上,随便拐个弯,就能碰见它。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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