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嵊州的青石板,才听懂浙江嵊州越剧里藏着的烟火气

去年深秋去嵊州的那个早上,雨刚停。墙根的青苔还湿着,我顺着胡琴声拐过第三个巷口的时候,桂花香裹着刚蒸好的嵊州小笼包的鲜气扑过来,混着点老木头被雨打湿的沉味,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出门前我特意查了越剧博物馆的开放时间,揣着笔记本准备认认真真记点史料,结果被巷子里的胡琴声勾得走不动路,等反应过来要往博物馆赶,人家已经锁门了。站在博物馆的铁栅栏外面,我盯着墙上印的越剧起源介绍,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跑了几百公里来找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在玻璃展柜里。

巷口的胡琴,是从田埂上飘过来的

拉胡琴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伯伯,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手指上的茧厚得像贴了层牛皮,胡琴的杆被摸得发亮,连漆都掉了大半。他看见我站在旁边,也不客套,把脚边的竹凳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坐,刚泡的茶”。搪瓷缸子的边掉了块瓷,泡的是本地的炒青,茶叶在水里舒展开,带着点炒过的焦香。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的唱书班子走,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戏服,大家都是干完农活,扛着胡琴、带着快板,沿着田埂走,走到哪个村子,就在晒谷场上摆个板凳,开唱。就是后来被写进史料里的落地唱书——没有华丽的行头,没有扩音的喇叭,唱的都是农民自己的日子,谁家的媳妇孝顺,谁家的庄稼丰收,连唱词都是随口编的,接地气得很。

嵊州老巷民间艺人拉胡琴唱越剧的日常场景
嵊州老巷民间艺人拉胡琴唱越剧的日常场景

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过好多专业的越剧演出,舞台亮得像白昼,演员的水袖绣着金线,唱腔字正腔圆到每个尾音都精准得像量过尺寸。但是那天在巷子里听老伯伯拉的《梁祝》,拉到十八相送的段落,他的手指滑了一下,胡琴的音稍微飘了点,旁边织毛线的阿婆跟着笑,说”你这老东西,年纪大了手都抖了”,老伯伯也笑,说”你上次唱《红楼梦》,把黛玉的词都记错了,还好意思说我”。那瞬间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浙江嵊州越剧最根上的劲儿——它从来不是飘在半空中的艺术,是和田埂上的风、巷子里的桂香、老邻居的拌嘴绑在一起的。

城隍庙戏台的水袖,沾着小笼包的香气

顺着老伯伯指的路,我往城隍庙走,远远就听见戏台那边的锣鼓声。嵊州城隍庙的古戏台搭在庙门口的空地上,飞檐翘角的,上面的木雕还留着几百年前的纹路。台下根本没有专门的观众席,大家随便找个地方站着、坐着,前排的大爷端着刚买的小笼包,薄皮浸满了汤汁,顺着油纸袋子往下滴,他也不管,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小生。

那天演的是《梁祝》的折子戏,台上的小生甩着水袖走圆场,我注意到她的水袖袖口沾了点浅棕色的麦糕碎——后来下台的时候碰到她,才知道她是戏班里最年轻的演员,今年才22岁,土生土长的嵊州姑娘。她额头上的妆因为出汗花了一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糕,看见我盯着她的袖口笑,也不害羞,说刚才后台化妆的时候太饿,偷摸啃了块麦糕,没留神蹭到袖子上了。

嵊州城隍庙古戏台民间越剧演出的观众场景
嵊州城隍庙古戏台民间越剧演出的观众场景

她跟我说,小时候她奶奶总抱着她在戏台下面听戏,那时候她个子矮,看不见台上,就骑在奶奶的肩膀上,闻着台下飘的小笼包香气,跟着台上的人哼调子。后来初中毕业,她就跟着戏班的老师学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压腿、吊嗓子,冬天的风刮得脸疼,她就在戏台的飞檐下面练,练到嗓子发哑,就含一口梨膏糖,接着练。

说实话,我之前对民间戏班的印象,总停留在”老气横秋”的刻板印象里,觉得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演,年轻人根本不爱看。结果那天台下的观众里,好多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举着手机拍,跟着台上的调子轻轻哼,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看到英台哭坟的段落,还偷偷抹眼泪。

年轻人的戏腔,从来不是博眼球的噱头

散场的时候我跟着人流往文创园走,碰到一群穿牛仔裤、扎高马尾的年轻人,凑在一块改戏本子。领头的是个00后的男生,之前在外地读传媒,毕业之后回了嵊州,拉着几个同学搞了个小的越剧剧团,没有大的赞助,大家就凑钱买胡琴、买戏服,把原来的老本子改得更贴近现在年轻人的情绪。

他给我念了一段改后的《十八相送》,原来的唱词是”他指梁山我指井,他言兄来我言情”,他们在后面加了一句祝英台的吐槽:”走了十八里的山路,你这呆子怎么就看不出我是个姑娘”,台下的年轻观众第一次听的时候,全笑出了声,但是笑完之后,还是会跟着掉眼泪——因为核心的情绪没丢,还是那种暗恋的拧巴、离别的不舍,只是换了个更亲近的说法。

我之前刷到过好多短视频,所谓的”越剧表演”,就是穿个好看的裙子,捏着嗓子哼两句不成调的戏腔,配个古风的BGM,就敢说是在传播传统文化,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但是那天在文创园的小院子里,听这些年轻人拉着胡琴排戏,阳光落在他们放在旁边的吉他上,旁边放着半瓶冰可乐,胡琴的声音和吉他的声音混在一块,一点都不违和。

排戏的间隙,负责打板的阿姨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她的手掌上有厚厚的一层茧,是打了四十年鼓磨出来的。她年轻的时候跟着老戏班走村串户,晚上演完戏,就在农户家的柴房里打地铺,那时候没有扩音器,全靠演员的真嗓子,台下的晒谷场能站满上千人,大家举着煤油灯看,戏演完了,还有人舍不得走,拉着演员的手往家里送鸡蛋、送红薯。

“现在好多人说越剧没人看了,”阿姨拧开保温杯,里面泡的是枸杞菊花,”我才不信。你看今天台下的小孩,眼睛亮得很,只要戏唱到人心坎里,就有人愿意听。”

离开嵊州的那天早上,我又绕回了之前的那条老巷。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桂树上,掉下来的桂花落在青石板上。拉胡琴的老伯伯还坐在竹椅上,旁边的阿婆换了个毛线团,有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停下来,站在墙根跟着哼《梁祝》的调子,音准差了好多,胡琴的声音就顺着他的调子往下滑,没有一点不耐烦。

风从巷口吹过来。

带着小笼包的香气,带着胡琴的余韵。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浙江嵊州越剧能唱这么久。它从来不是需要被小心翼翼供起来的展品,是活在每一口刚蒸好的小笼包里,活在年轻人改的新戏词里,活在墙根那个跑调的小男孩的哼唱里的——只要还有人愿意开口唱,它就永远不会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踩过嵊州的青石板,才听懂浙江嵊州越剧里藏着的烟火气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284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