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妙峰山庙会:山道上飘了四百年的香与烟火

从北四环往西开四十分钟,转过担礼村的盘山弯,风里会先飘来煮酸梅汤的甜香,混着松针的涩——那是妙峰山到了。 很多人对妙峰山的印象,停留在”北京周边爬山的好去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海拔一千多米的太行余脉,藏着北京地区延续时间最长、规矩最完整的民间庙会。从明代末年开始,这里的碧霞元君庙会就成了京西最有分量的民间公共活动,算到今天,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金顶之下的香会根脉

妙峰山的”金顶”名号,来自山顶的碧霞元君祠。老北京人信”娘娘”,求子、求平安、求一家老小顺当,第一选择就是到妙峰山的娘娘庙烧头香。 六条古香道是从京西平原一直延伸到金顶娘娘庙的进香路径,最早的路段可以追溯到辽代。这些路不是官府修的,是几百年来的香客一块石头一块石头铺出来的。有的石头上还留着刻痕,写着某某村的某香会,在某一年捐了这段路的石板。被鞋底磨得发亮的石面,嵌着几百年的尘土和香灰,踩上去的时候,能摸到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妙峰山古香道铺石路面实景
妙峰山古香道铺石路面实景
老辈人的记忆里,庙会最盛的清末到民国年间,从四月初一开始,开庙的半个月里,京西的路全是赶会的人。有穿长褂的先生,有挎着竹篮的老太太,有敲着锣走会的香会队伍,连西直门城门口的骡车,都要比平时贵三倍——就为了拉着人往妙峰山去。那时候没有高速,没有盘山公路,大家顺着石板路走,渴了就有路边的茶棚免费递上一碗温茶,累了就找块石头歇脚,走一天才能到山顶。 全是普通人凑起来的热闹。

香道上的硬规矩

很多人会把妙峰山的香会,当成现在的群众文艺演出。其实根本不是。 传统香会分文、武两类。文会是做服务的:有在沿途施茶施粥的粥茶会,有帮着修桥补路的修路会,有专门给庙里做香烛、补绣幔帐的巧炉会。这些会没有任何报酬,全是会员自愿凑钱、出力,为的就是给赶庙的人行个方便。武会是做表演的:高跷、中幡、秧歌、太平鼓、狮子舞,这些表演的队伍,从山下出发,一路敲锣打鼓走到山顶的娘娘庙前,对着神像完成整套表演,才算完成了当年许下的愿。 传统香会的传承没有商业签约,没有固定工资,全靠老会员的口传心授。走会的规矩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路上碰到别的香会,必须停下来打三锣致意,问清对方的名号;见到年纪大的老人,要主动让道;表演的时候不能偷懒,不能故意博人眼球,哪怕旁边没有观众,动作也要做足。 我去年在香道上碰到一位走高跷的老艺人,腿上绑着一米多的高跷,裤腿上还沾着草屑。他说自己的会是从道光年间传下来的,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七代。平时他在城里开五金店,每年四月庙会的日子,关三天店,带着徒弟们走完整段香道。 “规矩不能丢。”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以前我爷爷跟着太爷爷走会,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现在路好走了,要是把规矩丢了,那这会也就没魂了。”
妙峰山庙会上的中幡表演老照片
妙峰山庙会上的中幡表演老照片
风卷着松涛吹过去,旁边的中幡晃了晃,上面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山脚下的烟火新章

当然,现在的妙峰山庙会,早就不是一百年前的样子了。 以前赶庙要走一天的山路,现在从市区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山顶。以前的香客是专门为了进香来的,现在的游客,可能是周末来爬山的年轻人,是带着孩子来见世面的家长,是来拍山景的摄影爱好者。 妙峰山庙会的核心从来不是”卖什么”,而是”谁在来”。你能在庙会的入口看到百年历史的老施茶会,摆着擦得发亮的大铜壶,煮着熬了一下午的酸梅汤,免费给路过的人倒上一杯,跟一百年前的规矩一模一样。你也能在路边看到卖本地玫瑰酱的老乡,装在玻璃罐里,粉嘟嘟的,是山脚下涧沟村种的玫瑰——每年庙会的日子,刚好是玫瑰开得最盛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玫瑰香,混着松针的味道,是别的地方的庙会闻不到的。
妙峰山涧沟村玫瑰种植园花期实景
妙峰山涧沟村玫瑰种植园花期实景
当然也有让人皱眉头的地方。比如节假日盘山路上的拥堵,比如路边卖的裹着塑料皮的所谓”玫瑰饼”,甜得齁人,根本不是本地的味道。比如有些新来的表演队伍,为了博流量,把老祖宗传下来的表演改得面目全非。 不过话说回来,哪有一成不变的传统呢? 那些走了几百年的香道,那些敲了几百年的锣,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那些口传了几辈子的规矩,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它是活的——只要还有人愿意沿着山路往上走,还有人愿意认认真真把一套高跷动作做完,还有人愿意给路过的陌生人递上一杯温茶,这庙会就永远是活的。 站在山顶往下看,山路上的人流像一条彩色的线,顺着石板路弯弯曲曲地往山下延伸。锣声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混着风里的玫瑰香。 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 就是普通人的念想,飘在风里,飘了四百年,还没散。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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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北京妙峰山庙会:山道上飘了四百年的香与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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