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7 09:46:06 作者：大讲堂
上周三跟着市档案馆的老周去六营村做活民间档案普查，刚进巷口就踩了一脚软乎乎的潮黏土，裤脚沾了半圈黄泥巴。抬眼就是半人高的土坯墙，墙根摊着一堆晒得发脆的泥胎，我蹲下来扒拉了两下，指尖先碰着半块巴掌大的老虎脑袋——左耳缺了小半块，断面留着去年夏天连阴雨泡出来的浅黄褐色水渍，胎面上的石朱红颜料还没褪多少，蹭在我藏青色牛仔裤腿上，像沾了半片没烧透的鞭炮屑。风里飘着隔壁院子熬桃胶的甜香，混着湿土的腥气，老周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慢着点扒！那是胡家小孙子摔的，刚塑了三天的胎，上面还留着他按的五个浅指印，还没进窖阴干呢。
那趟借了二八杠的展销会，把泥疙瘩拉出了村
说起来这泥塑能成现在的模样，根本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非遗项目，全是1983年秋天的一场意外。那时候六营村的人还在种小麦，农闲的时候捏点泥老虎、泥娃娃，逢年过节走亲戚当伴手礼，换点油盐钱，没人把这当正经营生。胡深是村里最早动心思的人，那时候他眼看开春就要跟着同村的小伙子去广东打工，临走前把家里攒的四十多个彩塑挂虎用旧棉絮裹了，借了邻居家带后货架的二八杠自行车，坐三个小时的长途班车晃到西安的工艺美术展销会。
那天他穿的粗布褂子上还沾着地里的玉米须，门口的保安本来不让他进，结果他从蛇皮袋里掏出来个半臂高的挂虎——黑眼睛翘尾巴，身上画着红绿色的卷草纹，艳得扎眼。当场就被个搞民俗研究的老师塞了二十块钱买走，剩下的三十多个泥人，被几个来旅游的外宾按十块钱一个全收了。那时候十块钱能买二十斤带壳的大米啊。你想啊，那时候种一亩小麦，忙大半年也就赚个几十块，这一趟卖泥人赚的钱，顶得上种十亩地一年的收入，谁不眼热啊。胡深揣着一沓毛票坐长途车回村的时候，本来打算跟他一起去打工的三个小伙子，转头就拎着木锤子去他家学打泥胎了。
地窖里的垆土，要捶到能印出馍花纹
现在我在三组的胡小亮作坊里，他是胡深的孙子，今年32岁，手背上还留着去年捶泥被木锤子砸的浅疤。他说做泥塑的土根本不是随便挖的黄土，得是六营村地下两米深的垆土——没有沙粒，捏成团往地上摔能弹起来半寸高。这土要在每年冬天封冻前挖出来，堆在不见光的地窖里捂三个月，开春才能拿出来用。
陕西宝鸡凤翔六营村地窖存放的垆土原料
捶泥的工序要持续整整两天，就是两个人抬着半人高的硬木锤子，一下一下砸泥团，要砸到里面没有半粒小石子，没有硬疙瘩，砸到他娘递过来的麦面馍往泥团上一按，能印出完整的馍花纹不塌。泥里还要掺三成弹好的棉羊毛，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胎体硬得像石头，少了阴干的时候容易裂。
村里人管刷白底色的工序叫“铺白”，就是把凤翔北山挖的白垩土泡开，加熬好的桃胶粘匀，要顺着一个方向刷三遍，每遍都要等前一遍干到摸上去不粘手指，大概要等四十分钟。上面画的红颜色，是从山里挖的天然朱砂磨的石朱红，不是现在那种化工颜料，涂上去是哑光的，晒十年都不发乌。胡小亮给我递了半块刚压好的泥胎，是从地窖里刚抱出来的，比室温低五六度，凉丝丝的，软得像刚蒸好的发面，指腹蹭上去，能摸到泥里混的细羊毛纤维，绒乎乎的。
被挂在书包上的泥老虎，到底算新还是算旧
现在的六营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种地的村子了。胡小亮去年本来谈好了县城文创园的门面，租金都交了定金，结果村里几个七十多的老艺人拉着他的手说，你要是把作坊搬去县城，用外面买的土捏泥人，那这泥塑还是不是六营村的？他纠结了半个月，到底还是把定金退了，作坊就留在自家的土坯院子里。
难是真的难。做一个半臂高的挂虎，从取土、捶泥、塑胎、阴干、铺白、画花纹，前前后后要二十天，卖出去才三百块钱。要是去城里送外卖，一天就能赚两百。上个月村头的王奶奶把自己攒了三十年的老泥塑，按十块钱一个卖给了来收旧货的贩子，说放堂屋的条案上占地方，孙娃子不爱玩，觉得不如奥特曼。
但也有意外的事。去年有个西安的文创博主来村里，拍了个胡小亮的奶奶给泥老虎点眼睛的视频，一下涨了十万粉。现在他的微信上每天都有二十几个大学生找他订迷你版的泥塑钥匙扣，一个卖二十九块九。他找了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专门做这种小尺寸的文创，大的挂虎还是自己亲手做，不敢让别人碰。
陕西宝鸡凤翔泥塑迷你老虎钥匙扣文创产品
他有时候摸着那些亮闪闪的化工颜料做的小老虎，总觉得不对味——以前的泥塑是摆在堂屋给娃压惊的，现在的是挂在书包上的，颜色太亮了，少了点以前那种哑光的、沉乎乎的劲。
临走的时候胡小亮塞给我一个指甲盖大的小泥老虎，就是用那天我在墙根捡的碎泥胎捏的，还没上颜色，凉丝丝的，握在手心像块小小的温玉。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他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让他儿子把晒在墙头上的泥胎收进来，别等下又被风刮掉摔缺角了。
现在我坐在档案馆的办公桌前，把那半块带雨渍的缺角泥胎摊在台账本旁边，裤腿上那点石朱红的印子，洗了三次都没掉。风从窗户吹进来，好像还能闻见那天巷子里的桃胶甜香，混着湿土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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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陕西宝鸡凤翔泥塑：我在六营村土坯墙根摸见半块带水渍的彩塑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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