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土豆芽泡绿的那半本调子
说实话,我翻了档案馆存的所有旧档案,关于花儿会的记载断了好多年,不是因为没人记,是那点调子差点被埋进土里烂掉。 1958年之后,唱花儿成了不被允许的事。当时在莲麓镇唱了半辈子的马万川,把记了满满三本的歌词抄在麻纸上,用油纸包了三层,埋进了自家后院的土豆窖。等1979年允许办会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挖出来,纸已经被冒出来的土豆芽泡得发绿,字都晕开了半行。他蹲在窖边哭了半钟头,烟锅子磕在窖沿上,掉了半块铜皮。没等身上的泥拍干净,他攥着那本绿麻纸就往莲花山跑,家里人喊他回去吃新麦面的搅团,他连头都没回。 没人能想到,那个站在盘道第一级台阶上的人,一开口就把散了十几年的人全喊回来了。那天山脚下的唐坊滩,一下聚了三千多赶会的人,有从临洮来的,有从和政来的,裤腿上还沾着麦茬,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草莓,听见那声起头,就顺着盘道往上走。727级台阶上的扎把游戏
我特意数过,从山脚到半山腰的娘娘殿,整整727级盘道台阶。每年六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把路盖满,露水珠就能把布鞋浸得透湿,这时候的对歌才是最地道的。 当地把拦路对歌叫扎把。每走三十级台阶,就有一群人扯着红塑料彩条横在路中间——都是往年挂灯笼剩下的彩纸,被山风吹得哗啦响,摸上去是薄塑料的糙感,沾了露水珠,黏糊糊的。过路人要是答不上对方的歌,就得掏块糖,或者给彩条上系个新的绳结,才能被放行。 今年的领头人是莲麓镇的张尕英,今年47岁,嗓子是被山风磨了半辈子的沙,不是电视上那种亮得扎人的播音腔。那天她刚过第一个扎把的卡点,对面穿蓝布衫的小伙子就起头:”手里的冰棍冰透心,你把山歌唱几声”。她张嘴就接:”山歌唱了几十春,不如你家的热炕温”。周围的人哄的一声笑,七手八脚把手里的彩条往她腰上缠,缠到最后,她腰上的红条堆得快成个圆滚滚的红绣球。
被塑料条缠住的老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的会,已经和老辈人记的不太一样了。 去年我在档案馆整理歌本的时候,碰到县文旅局的人,说要把花儿会改成4A景区的核心项目,要收门票,要搭个大舞台,请专业的歌手上去唱,说盘道上扯塑料条拦路”不文明,影响游客体验”。张尕英她们几个老歌手,凑在卖酿皮的摊子边商量了一下午,就着一碗酿皮的蒜味,最后拍板:舞台可以去演,但是盘道上的扎把不能丢。”要是把盘道上的对歌砍了,那花儿就成了没根的草,风一吹就倒。” 有个在兰州上大学的00后小伙子,是莲麓镇的人,去年放假回来拍了条盘道对歌的短视频,一百二十多万播放,好多人评论问地址。但是我问他会不会唱完整的一段,他挠挠头,说”我就会跟着瞎喊两句,词记不住”。 我收的那本缺角的旧歌本,现在存在档案馆的恒温柜里,温度18度,湿度45%,和那些盖着红印章的旧档案摆在一起。张尕英上次来参观,隔着玻璃看了半天,说”这本子里的调子,要是没人在山风里唱,就算存到铁柜子里,也成了死纸”。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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