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无谱和声:贵州黎平侗族大歌的活态脉络

车过黎平的盘山公路时,雾还没散。
肇兴侗寨的鼓楼檐角刚从树缝里露出来,歌声就顺着风飘到车窗边。不是景区定点演出的开场曲,是几个挎着竹篮的阿妈,坐在鼓楼坪的青石板上,手里还攥着刚从坡上摘的牛腿柴,随口就哼起来了。高低声部叠在一起,像林子里的蝉鸣,像山涧的水响,连路过的大黄狗都停下来,晃着尾巴听了半分钟。

没有写在谱上的千年训诫


黎平是侗族大歌的核心流传区。

很多人第一次听大歌,都会诧异——没有指挥,没有简谱,甚至没有提前排好的坐次,怎么能把多声部的和声接得严丝合缝,连换气的节点都能凑到一块?

答案在侗族的传统社会逻辑里。这个民族在很长的历史阶段里,没有通行的书面文字,所有要传给后代的东西——从怎么识别山上的毒草,到什么时候下种收稻,从寨老定的公序良俗,到祖辈迁徙路上的故事——全被编进了歌里。

和相邻的从江、榕江、广西三江的侗族大歌比,黎平的歌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叙事性强。别的地方的歌多是唱山唱水唱相思,黎平的古歌能连续唱三四个小时,从祖先沿着都柳江溯流而上的起点,讲到在黎平山坳里盖第一座鼓楼的细节,连当年跟别的寨子换地的边界在哪,都能一句句唱得清清楚楚。

黎平肇兴侗寨鼓楼坪上老年歌队演唱场景
黎平肇兴侗寨鼓楼坪上老年歌队演唱场景


我之前碰到一个从上海来的游客,站在旁边听了十分钟,突然掏出手机拍视频,说‘这比录音棚里的合唱团还齐’。其实哪有什么魔法。这些唱歌的阿妈,从小就在鼓楼里听着长辈的歌长大,一句句记了几十年,早就把和声的位置刻进骨头里了。哪需要什么谱子?

嵌在生活褶皱里的歌会



很多人对侗族大歌有误解,觉得这是专门为了表演存在的艺术形式。

根本不是。

黎平侗族人的生活里,歌是跟吃饭、种稻、喂鱼一样自然的存在。什么时候要唱歌?春天开秧门的那天,全寨的人聚在田坝边,要对着刚泡好的稻种唱《开秧歌》,歌词里要把一整年的生产时序数一遍:哪天要插第一把秧,哪天要往田里放鲤鱼苗,哪天要给稻子除虫,哪天要收新米。要是谁唱错了时序,寨老真的会走过来,让他把歌词重新念三遍——这不是刁难,是怕年轻人记混了农时,耽误了全寨一年的收成。

还有每年的萨玛节。这是黎平侗寨最隆重的祭祀活动,萨玛是侗族人心里的女祖先,传说她当年带着族人躲过了追兵,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山坳。整个祭祀的核心环节,不是烧香磕头,是全寨的歌队依次走到萨坛前,对着埋着萨玛遗物的土堆唱歌。唱她当年走了多少山路,唱她怎么教族人种稻,唱她留给后人的规矩。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很多景区的演出,为了抓眼球,把大歌里最有记忆点的蝉鸣模仿片段剪出来,连着唱个三五分钟,就当是完整的侗族大歌了。我上次在堂安侗寨碰到个退休的寨老,他撇着嘴说,那哪叫大歌啊。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要先把前面半小时的祖先叙事唱完,才能唱后面的蝉鸣段。就像你去人家家里做客,一进门就抢桌上的糖吃,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像话吗?

被山风送出坳口的歌声



以前黎平的侗族大歌传承,全靠寨子里的歌师。没有学费,没有固定的上课时间,只要你愿意学,歌师就愿意教。从五六岁的小娃,到七八十岁的老人,只要在鼓楼里坐得住,都能跟着学。

现在不一样了。

三龙侗寨的吴品仙,是黎平目前还在坚持带歌班的国家级歌师。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把寨子里的孩子聚在鼓楼里,一句一句教老辈传下来的歌。她不教那些舞台上简化的版本,连每句歌词对应的手势、换气的位置,甚至唱到哪句要稍微拖一点音,都教得清清楚楚。

我上次跟她聊天,她手里还在织侗锦,说现在的孩子接触的东西多,有的学了半年歌,就想着以后能去旅游团当演员,每个月赚几千块钱,根本不想花时间记那些几百年前的古歌。她也不生气,就说,愿意学的,我就倾囊相授;不想学的,我也不勉强。能多记住一句是一句,总比以后没人会了强。

这几年黎平的侗族大歌,也确实走出了山坳。有的歌队去了巴黎,去了北京的大剧院,台下的观众听完了全场,站起来鼓掌鼓了好几分钟。但吴品仙说,她最开心的时刻,不是在大舞台上演出的时候。是夏天的晚上,寨子里的人吃完晚饭,搬着小板凳坐在鼓楼坪上,老人小孩凑成一堆,你一句我一句地唱歌,没有观众,没有演出费,就跟几百年前的老辈人一样。

上次我离开黎平的时候,车开到半山腰,回头望,能看见山坳里的侗寨飘着炊烟,鼓楼的影子在雾里模模糊糊的,歌声又顺着风飘上来了。

风停了。
歌声还在。

它从来不是摆在展柜里的文物,也不是写在论文里的研究对象。它是黎平侗族人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只要还有人愿意开口唱,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走过几百年路的祖先,就从来没有走远。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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