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藏在梨木刻痕里的津门年味儿

西运河的水拐了个弯,就把天津西青区的杨柳青镇兜在了怀里。

六百年了。

早年间漕运最盛的时候,河上的船排出去几里地,南来的丝绸、北往的皮货,都在这码头上卸。连带着码头边的画铺,也跟着船帆的影子,把印着胖娃娃的彩纸,送到了大江南北的窗棂上。

从运河边的小画铺,到宫里的“年节必需品”



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的根,扎在明代的崇祯年间。最早是镇上戴姓的人家,看着运河边往来的船工要给家里带点年礼,就照着民间的花样子,刻了木版印些吉祥画卖。

没人想到,这门小生意能越做越大。

到了清代康乾盛世,运河的船运通到了北京,宫里的内务府造办处,专门找杨柳青的画匠进京,给宫里的年节装饰做画。那时候镇上的画铺有上百家,连周边的村子,都是“家家会点染,户户善丹青”——农闲的时候,妇女小孩都能坐下来给画填颜色,换点零花钱贴补家用。

天津杨柳青古镇运河沿岸老码头历史影像
天津杨柳青古镇运河沿岸老码头历史影像


和苏州桃花坞的年画比,杨柳青的颜色更沉,正红不飘,石绿不艳,贴在北方厚重的砖墙上,一点都不显得轻浮。和山东潍县的年画比,它的线条更细,开脸更生动,连娃娃脸上的小酒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说真的,第一次在天津博物馆看到清代的古画原品时,我盯着那幅《盗仙草》看了快十分钟。白娘子的衣摆上,还留着当年画工一笔一笔晕出来的褶皱,没有半点印刷的生硬感。

刻刀走在梨木上的规矩,半分都乱不得



杨柳青年画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半印半画。

不是全靠木版印完就完事。

工序分四步:先勾稿,再刻版,再印线,最后手工填色。

选版是头一道讲究。得用长了五年以上的梨木,木质硬,纹路细,刻出来的版能反复印上千次,线都不毛边。早年间找一块合适的梨木,要跑几十里地去山里收,现在好的梨木越来越少,老艺人都把存的旧版当宝贝,刻坏一块都要心疼好久。

刻版的师傅,手上的劲要拿得准。线版上的轮廓,粗的地方要像筷子,细的地方要像头发丝,下刀的时候不能抖,抖一下,娃娃的眼睛就歪了。色版更麻烦,一张画要用到五六种颜色,就得刻五六块版,每块版的位置要卡得分毫不差,差一毫米,印出来的颜色就串了。

印完墨线的纸,就送到填色的师傅手里。老规矩里,填色有开脸的讲究——娃娃的脸蛋要从耳根往脸颊晕出淡粉,不能涂成一片红;眼睛要在黑眼珠的位置点个小小的白点亮,不然娃娃的眼睛就没神;连旁边鲤鱼的鳞片,都要顺着弧度勾出亮边。

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老艺人手工填色操作场景
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老艺人手工填色操作场景


我之前碰到过游客,站在展柜前问,能不能给我做一张和清代古画完全一模一样的?说实话,真做不到。老辈人做画,从来不是追求分毫不差的复刻。同一张稿子,十个填色的师傅做出来,能有十样的鲜活——这是手作的温度,不是机器能压出来的。

画里没有废话,每一笔都是老百姓的实在盼头

画里没有废话,每一笔都是老百姓的实在盼头
画里没有废话,每一笔都是老百姓的实在盼头


翻遍所有存世的杨柳青年画古版,你找不到一幅无病呻吟的画。

每一笔,都对应着日子里的具体盼头。

最有名的那幅《连年有余》,胖娃娃扎着小辫,抱着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鲤鱼,旁边衬着盛开的莲花。不是为了画娃娃好看,是谐音——“连”年有“余”,盼着一年到头,家里的米缸满,钱包鼓,有剩头。还有《五子夺莲》,五个光屁股的小孩围着抢莲蓬,是盼着家里人丁兴旺,孩子个个有出息。

天津本地的老规矩,腊月二十三扫完房,就要开始贴年画。贴的位置也有讲究:堂屋的正墙,要贴大幅的戏曲故事,比如《杨家将》《三国演义》,老人坐在炕头,就能指着画给小孩讲老辈的忠孝节义;窗户上,要贴巴掌大的胖娃娃画,阳光透过来,娃娃的笑就落在炕席上;仓库的门上,要贴个巴掌大的肥猪拱门,画里的黑猪叼着个元宝,盼着来年粮满仓,猪长膘。

南方的年画,很多是贴在精巧的花窗上,颜色要淡,要和园林的景致配;杨柳青的年画,是给北方的普通人家做的,颜色要正,笔触要实,哪怕屋子再破,贴一张红扑扑的年画,年的味道就出来了。

木版上的新画,从来没停下过

木版上的新画,从来没停下过
木版上的新画,从来没停下过


很多人说,现在的人过年都不贴年画了,杨柳青年画要成文物了。

真不是。

去年我去杨柳青古镇的老画铺,碰到国家级传承人霍庆顺,他正带着徒弟刻新的版。不是传统的胖娃娃,是画着天津地铁、天津之眼的新稿子。旁边的00后小徒弟,正拿着细毛笔,给胖娃娃的手里画奶茶。我当时笑他,说老祖宗的画里可没有奶茶。他抬头说,老祖宗当年画的,不就是他们那时候的新鲜事吗?我们这代人过年爱喝奶茶,娃娃拿着有什么不对?

现在的年画,早就不是只贴在年节的墙上了。有人把它做成冰箱贴、书签,有人把它的图案印在帆布包、笔记本上,甚至有潮牌找过来,要把胖娃娃的形象印在卫衣上。老艺人也不抵触,说只要有人愿意看,愿意把这些画带在身边,这门手艺就死不了。

当然也有难的地方。

现在真正能沉下心刻完一整块版的师傅,全天津也就几十个人。刻一块版要俩月,卖的钱有时候还不如年轻人出去打一周工多。不是没人想学,是太多人坐不住——刻版要手稳,要耐得住寂寞,刻到指尖磨出茧子,才能出一块能用的版。

不过话说回来,总有人愿意坐下来的。

我上次碰到个从杭州过来的小姑娘,辞了互联网的设计工作,来古镇当学徒。她说小时候在奶奶家的墙上,见过那张抱鲤鱼的胖娃娃,现在想把那种看着就暖心的感觉,再做出来。

风从西运河吹过来,掀动画铺里堆着的彩纸。梨木版上的刻痕,还留着六百年前的力道。那些红扑扑的娃娃的笑,从来没变过——不管是抱着鲤鱼,还是抱着奶茶,都是普通老百姓对着日子,掏出来的最实在的盼头。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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