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盐井里长出来的灯
清道光年间的《富顺县志》(那时候自贡还分属富顺、荣县)里记,盐场的井工、灶工腊月里结了账,领了赏钱,就把平时攒的篾条、糊窗的棉纸、熬盐剩下的桐油翻出来,在井架的天车之间挂成串。 你别笑那时候的灯简陋。 哪有什么”艺术”的讲究?无非是照得见下井的石阶,照得见凑钱打牙祭的酒碗,照得见釜溪河码头上,从泸州、宜宾运盐过来的船工远远就能看见的归处。 这就是自贡灯会的根——不是文人墨客的雅集,不是官府主办的庆典,是一群靠力气吃饭的人,给自己挣的一点年味儿。 现在的灯会里,还留着最老的传统:每届灯会的核心灯组,必有一组是复刻当年的盐井天车。天车是自贡盐场的标志,也是自贡灯会的”魂”——没有当年盐工挂在天车上的那串桐油灯,就没有后来的”天下第一灯”。
不是摆出来的灯,是扎出来的年
别的地方的灯会,多是挂现成的灯笼,配点诗词条幅。自贡的灯,是”扎”出来的——整组整组的灯景,从篾骨到裱纸,从光源到造型,全是手工攒出来的。 我上次去的时候,在灯组的后台碰到个扎了四十年灯的老师傅。他蹲在地上,给一只半人高的兔子灯补绒毛,手粗得像老盐井的井绳,捏着白色绒毛的指尖却轻得能托住一片雪。 “这灯不是摆给人看的。”他头也没抬,”是给年‘开脸’的。” 什么叫开脸?就是自贡灯会的老仪式:腊月二十八,第一组灯扎完,要由最老的扎灯师傅,亲手点上第一盏灯的芯。这盏灯的光,要照遍整个灯场的所有灯组,才算”年”真正来了。 灯的颜色也有讲究:红的是给家里老人纳福的,黄的是给盐井(现在是给生意)求顺的,绿的是给娃娃求平安的——全是盐工当年的念想,一点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没有。
从釜溪河畔,到世界的橱窗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自贡灯会,早就不是当年盐工在天车上挂的那串桐油灯了。 它出过国。 在美国的迪士尼乐园,在法国的卢瓦河谷,在澳大利亚的悉尼港,都扎过自贡的灯。不是把国内的灯组原封不动搬过去——在法国的时候,他们扎了埃菲尔铁塔的灯组,但是用的还是自贡传了几百年的篾扎工艺;在澳大利亚的时候,他们扎了袋鼠的灯,但是灯的芯里,还是藏着当年盐工的那点软心思。 和南京秦淮灯会比,自贡的灯没有那么多诗词的酸气;和广州越秀灯会比,自贡的灯没有那么多商贾的奢华——它就是市井的,是力气人的,是从盐井里长出来的亮。 当然,也有让人头疼的地方。 春节的时候去看灯,人挤得像下了锅的元宵。你想凑近看那组复刻《盐井晒卤》的灯,得被后面举着棉花糖的小朋友推着走三步。 但你要是蹲下来,就能看见脚边的小灯——那是灯会的师傅们,给来逛灯的娃娃扎的小盐灯,巴掌大,棉纸糊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和旁边十几米高的恐龙灯组的光撞在一起,居然一点都不违和。 风还在吹。 灯还亮着。 去年我在灯会的出口,碰到个卖糖画的老大爷。他的糖画摊旁边,挂着一盏巴掌大的小盐灯,是他上初中的孙子扎的。那灯的光,软乎乎的,像两百年前,盐工挂在天车上的那串桐油灯的光。 你要是腊月里去自贡,别光顾着拍那些大的灯组。 蹲下来。 看看脚边的光。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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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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