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骑楼底的第一杆秤
说话的是住在楼上的陈叔，62年生的老深水埗，搬个塑料凳坐到我旁边，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说这根竹竿是他去年在鸭寮街买的，当时约35港币一根，六米长，本身重四斤二两。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三床刚洗的棉被，每床吸饱了水有十斤，三十斤；两件牛仔外套，透湿的，每件三斤半，七斤；那兜挂在最外面的毛巾，半干，两斤。加起来三十九斤，连竹竿本身，总共四十三斤二两。 “以前的唐楼哪有阳台？全靠这几根竹竿伸出去晒衣服，重量没个准数，风一吹就晃，砸到人是要赔大钱的。”
北河街的旧竹竿账册
陈叔说要带我去见卖竹竿的刘阿婆，就在北河街的路口，走过去三分钟。下午三点的太阳斜斜打在竹堆上，竹屑被风卷着打旋，空气里混着竹子的清香味，还有隔壁档口飘来的咖喱鱼蛋味。 刘阿婆今年81，档口开了快五十年，墙根靠着一摞削得笔直的竹竿，每根尾端都用白漆标着数字。她听见陈叔的声音，从竹堆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个掉漆的硬皮本。 “这是我记了几十年的账，每根竹竿多重，能承多少重，都写在上面。” 我凑过去翻了两页，纸都黄得发脆，第一页是1978年的记录：”6米竹，3斤9两，售2港币”。阿婆说，以前的竹竿都是本地山上砍的，现在全是从广西运过来的，过海关的时候每根都要验重量——壁厚的竹竿，本身重量低于三斤八两的，她一律不收，那是薄壁的，挂个十几斤就弯成弓，容易断。 “上次有个阿伯，贪便宜买了根轻的，挂了六床棉被，竹竿弯得快碰到地面，吓得他老伴拿扫把在窗沿捅了半小时才把竹竿捅回来，差点掉下去砸到下面卖芒果的摊子。”
台风天的重量结算
从竹档出来往回走，路过汝州街的唐楼，陈叔说，以前台风天来之前，家家户户都要把竹竿收回来，那时候才真的知道这根竹竿到底有多重。 他年轻的时候住的唐楼，楼梯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贴墙，每次收竹竿，他那根挂得满当当的，四十三斤重，扛在肩上走三层楼，汗能把衬衫浸透。去年台风苏拉来的时候，他看见楼上的年轻小伙子收竹竿，刚把竹竿拉到窗沿，手一滑差点掉下去——那小伙子平时只晒两件T恤，竹竿本身才三斤六两，连衣服带杆总共才五斤，轻飘飘的，他根本不知道扛着几十斤的竹竿走窄楼梯是什么感觉。 我当场试了试。陈叔把刚才从楼上收下来的竹竿往我肩上一放，我肩膀猛地一沉，差点趔趄。真沉。重心晃来晃去，我扶着墙走了两步，胳膊就酸了。说实话，我平时在健身房举二十公斤的哑铃都不觉得累，这竹竿的重量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哦对，要是想来这边看竹竿，别赶中午来，太阳晒得骑楼底下都烫脚，最好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的，竹竿的影子拉得很长，还能碰到出来收衣服的阿伯阿婆。交通的话，坐港铁到深水埗站，从C2出口出来走三分钟就到桂林街，别一头扎进鸭寮街的电器摊，绕半天都找不到竹档。 晚上我在旁边的肠粉档吃了碗双蛋肠粉，当时约12港币，滑溜溜的米皮裹着甜酱油，热乎的。走的时候回头看，楼上的阿婆又把竹竿伸出去了，挂了两床刚晒好的被单。 我摸了摸刚才扛竹竿压红的肩膀。 风刮过来。 竹竿晃了晃。 那重量，没人会写在旅游手册上。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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