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风裹着梧桐絮往脖子里钻。我蹲在黄鹤楼景区西墙的施工围挡边,指尖蹭到一撮褐黄色的土。不是景区草坪上那种掺了草炭的肥土,硬邦邦的,捏开有细碎的炭粒。旁边半码高的水泥袋摞着,白袋子上印着黑字——黄鹤楼水泥。风一吹袋角哗啦响。穿藏青布褂的老头蹲下来,递了根没点燃的烟,说”别抠,这是唐代的瓦砾层”。
围挡缝里的碎瓷片
老头姓王,原先是黄鹤楼公园的维修工,退休五年,被返聘回来盯施工——怕挖坏了地下的东西。
七点四十的太阳斜斜扫过来,围挡铁皮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梧桐叶的涩味、水泥粉的淡碱味,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面窝香。王老头说话带黄陂腔,烟夹在耳朵上,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水泥印。他说三年前修登山步道,挖下去半米就见着这层土,混着碎瓦,当时约请了考古队来,挖了三天,找着半块莲花纹瓦当,现在锁在公园的陈列柜里,连个解说牌都没有。
别买景区门口20块钱的“唐代陶片”,都是从景德镇进的仿品。王老头吐了口烟圈,真的唐代土挖出来是带炭粒的,捏开不扎手,仿品的土是烧过的,硬得硌指甲。

我顺着围挡的缝往里面瞅,挖开的土坡分层清清楚楚,最上面是现在的施工浮土,中间一层是1981年重建黄鹤楼时候的回填土,最下面那层褐黄色的,就是王老头说的唐代瓦砾层。两种土的颜色差得远,像被谁用刀划开的分界线。
台阶缝里的旧砂浆
九点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后颈发疼,我跟着王老头绕到景区的侧门。从户部巷沿民主路走12分钟的侧门,门票和正门同价,人少一半,别信门口穿黑夹克的小哥说”带你走小路免票”,上次我朋友跟着去,绕了半小时到后山,腿上被蚊子咬了八个包,还得原路下来补门票。
侧门进来的台阶是老条石铺的,石面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发亮。王老头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石缝,指腹沾了点灰白色的硬渣。这是1981年铺台阶的时候,用的本地黄鹤楼水泥拌的砂浆,当时漏进去的,现在和缝里钻出来的唐代土混在一块,抠都抠不开。
我顺着台阶往上爬了三层,腿有点酸,风从长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鱼腥气。旁边卖冰绿豆沙的阿婆支着小摊子,当时约五块钱一杯,塑料杯插个细吸管,喝一口凉得人打颤。阿婆说她在这卖了二十年,看着施工队来了又走,每次拌水泥的声音一响,她就知道,又要挖新的土了。

傍晚的搅拌声
下午五点多,游客散得差不多了,正门的霓虹灯刚亮起来,施工场地的机器先轰隆响了。是拌水泥的机器,灰浆顺着管道流出来,混着细碎的石子。王老头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去年挖游客中心的地基,露出来一段唐代的路面,比现在的地面低两米多,上面还有浅浅的车辙印,像刚有车压过去。
蛇山北坡的老水泥厂旧址,就是现在生产黄鹤楼水泥的老厂子,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工人在厂区挖防空洞,挖着过唐代的墓,当时就把土填回去了,没声张。王老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圈飘到半空,混着水泥的灰。现在施工有规矩,只要挖着土色不对,就立刻停,给我打电话,不敢乱挖。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黄鹤楼就是个后人搭的仿古建筑,飘在半空中的景点,跟历史沾不上边。那天蹲在围挡边,捏着指腹上的炭粒和水泥渣,突然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楼是新的,砂浆是几十年前的,底下的土是一千多年的,三层东西压在一块,谁也没把谁盖住。
我临走的时候,王老头塞给我一小撮带炭粒的唐代土,装在空的红双喜烟盒里。我现在把它放在书桌上,旁边摆着上次在水泥厂门口买的小纪念牌,用当年的水泥做的,刻着”1981重建”。没人知道这俩东西放一块是什么意思。
昨天刷到短视频,有人拍黄鹤楼的夜景,配着宏大的古风音乐。我盯着屏幕上亮闪闪的楼体,总觉得那光没照到的墙根底下,还埋着半块瓦当,还有1981年漏在缝里的水泥渣。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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