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道士塔西南侧台基的墙根下。
正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疼,汗顺着领口往背心里钻,指尖刚蹭过一道窄窄的砖缝,就摸到个凹进去的小痕——硬东西划的,歪歪扭扭三个字符加数字,是”甲3-17″,字缝里嵌着去年的风积沙,一抠就掉。
“别抠。”
旁边传来个粗哑的声音,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老头拎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踢了踢脚边的半块碎砖,”那是老早考古队留的,抠掉了,以后没人找得到。”
墙根下的搪瓷缸
老头姓王,今年72,从1998年就守着这塔,每月的补贴当时约两千出头,够他买烟买茶,偶尔给放学路过的娃买根冰棍。我从敦煌市区打车过来,走的是去西千佛洞的老路,过了党河大桥往南拐三公里就到,正门门票当时约30元,刷身份证进,里面连个卖水的摊子都没有,我揣了两瓶冰可乐,现在已经晒得温乎。别信门口骑电动车拉客的”小路逃票”话术,那小路绕到塔后面的沙堆上,踩一脚半腿沙,最后还得绕回正门进,纯纯坑人。
王老头蹲下来,搪瓷缸往沙地上一放,缸子上印的”为人民服务”字样掉了半拉。他说最早这些编号不是游客乱刻的,是90年代第一次做文保测绘的时候,测绘队的小伙子怕补砖的时候搞混每块砖的位置,拿钢凿子在每块砖的侧边砖缝里敲的编号——全藏在人弯腰才能够到的缝里,砖正面干干净净,一般游客举着相机拍塔尖,根本注意不到这些藏在缝里的字。

他抬手指了指东边的墙根,”顺着数,二十一块砖,有个乙7-02,那是当年测绘队的小周刻的。那小伙子当年才22,戴个厚眼镜,蹲在太阳底下刻了三天,最后中暑晕过去,还是我给扛到树荫下灌了半缸子绿豆汤救过来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数,鞋尖蹭着沙地上的骆驼刺,数到第二十一块砖的时候,指尖果然碰到那个刻痕——比甲3-17浅半毫米,字的末尾还歪歪扭扭刻了个针尖大的五角星,是刻的人偷偷留的私货。蹲久了腿麻,我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个趔趄,王老头笑得搪瓷缸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蹲十分钟就得扶墙,我年轻的时候在塔边种杨树,蹲一天挖树坑都不带动的。”
半块掉下来的编号残片
脚边的沙堆里露着半块碎砖,是去年冬天刮大风从第三层墙头上掉下来的,砖的侧边裂了半道缝,里面也刻着半拉编号,只剩个”丙11-“,后面的字跟着碎块掉在沙里,找不着了。
我把那块残砖捡起来,沙粒从砖的断面哗哗往下掉。王老头说这几年常有文保的人过来找这些碎片,说这些砖缝里的编号虽然不起眼,但是比塔本身的建造记录还准——当年王圆箓把塔修完的时候,根本没留什么正式的建造档案,哪块砖是从本地窑场拉来的,哪块砖是后来文革时期补的,哪块砖是90年代修缮的时候换的,全靠这些当年的测绘编号对位置。
最好选九月底清晨八点到,太阳不晒,风也小,砖缝里的沙不会吹得迷眼睛,光线斜斜打在墙根上,那些藏在缝里的刻痕能看得清清楚楚。七月来的话,正午的温度能把砖晒得烫得拿不住,别想着正午拍塔,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连塔尖都看不清。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有人吐槽,说这些编号是现代游客素质低下乱刻的,要文保部门赶紧清理掉。我当时就想,你要是真来墙根下蹲半小时就知道,这些刻痕全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砖缝里,普通人站着根本够不着,谁没事蹲在太阳底下,在砖缝里刻个没头没尾的字母加数字啊?
没人提的塔下约定
王老头说,这几年有好多当年测绘队的老人回来找,不为别的,就为了看自己当年刻的那道编号。去年那个小周也来了,现在都快60了,头发全白了,戴的眼镜片比当年还厚,蹲在那个乙7-02的刻痕前面,摸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给老头留了两包福建的岩茶,现在还在老头的柜子里放着,舍不得喝。
风卷着沙从塔檐底下吹过来,吹得墙根的骆驼刺晃了晃。我把那块带半拉丙11编号的残砖放回原来的沙堆边,没带走。风又吹过来,细沙慢慢盖在那个半拉的刻痕上面,只露个浅灰色的边。
临走的时候王老头送我到门口,说要是下次来,九月底,塔边的胡杨黄了,他在墙根下给我泡那两包岩茶,顺便带我找剩下的那些编号——他说他数过,整个塔的墙根下,一共藏了127块带编号的砖,还有32块碎的残片,散在沙堆里,等着人捡。
我坐上车往市区走,回头看道士塔立在太阳底下,砖缝里的那些刻痕全藏在阴影里,没人看得见。你说再过个几十年,这些藏在缝里的编号会不会全被风磨平了?到时候再有人来,还能知道当年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在大太阳底下蹲了三天,给每块砖都留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吗?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