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黑虎松旁的石栏杆上,指节按快门按得发白。
取景器里的云糊成一片。
风把冲锋衣帽子抽得我脸疼。旁边的老头烟袋锅子亮了下,火星子飘到我手背上,烫了个小印子。
“又拍糊了?”
他穿的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松针,烟袋杆是老竹的,磨得发亮。
我点头。前一天晚上在汤口的小旅馆熬到两点,翻了三晚的云海概率预报,把相机ISO压到最低,光圈缩到f8,连三脚架的螺丝都挨个拧了三遍,就怕出半分岔子。结果爬了四十分钟到这,风一吹,云动得比我翻预报的手还快。

黑虎松的松针,沾的云比雨多
老头姓王,守这观景台三十二年,挑水、扫落叶、劝人别翻栏杆,啥都干。
他说云哪有个定准的?你想拍实的,得等风停,风停的时候云沉在山坳里,像铺了层棉絮,那时候快门按多慢都成。但风停的时间短,最多一刻钟,你刚架好三脚架,风又来,云又跑。
我摸了摸旁边黑虎松的树干,糙得硌手,上面沾的水汽蹭了我一袖子,闻着有松脂的味,还有点雨的腥气。
当时约十一月中,山上比山下低个七八度,我灌的保温杯里的黄山毛峰凉了,喝一口,涩得皱眉。
我是前一天下午从汤口坐的新国线,当时约二十块上下,以现场为准,到云谷寺坐索道上去,索道票当时约八十,比旺季便宜二十,毕竟不是国庆。下了索道走二十分钟到白鹅岭,再顺步道拐三个弯就到黑虎松,路上碰到的人比我预想的少,大多是扛着长枪短炮的老头,跟我一样蹲在栏杆边按快门,按完就骂,说云跑太快。
石笋矼的风,拧不动我那老镜头
王老头说,你往石笋矼走,那地方风更大,云跑得更欢。
我顺着步道往那边挪,走了大概一百二十步,腿肚子开始转筋——前一天在汤口逛了半下午的老街,爬了个小山坡,本来以为自己体力够,结果真爬起来,才知道山上的台阶都比别的地方陡。
石缝里长的马尾松挂着松萝,风一吹,松萝飘得像细头发。云从石笋尖往下漏,漏到一半就被风卷走,我举相机按快门,还是糊。

旁边的补给点支着个炉子,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摸了摸口袋,还有十块钱的零钱,过去买了个,烤得流糖,皮焦得硬,咬一口烫得我直吸溜。
卖红薯的小姑娘是黄山本地人,口音软,说“今天云动得快,你等二十分钟,太阳出来,云边亮了,就好拍了。”
我蹲在炉子边等,把三脚架支在石缝里,风一吹,三脚架晃得像筛子。王老头也过来蹭了个烤红薯,说“你这相机太金贵,我们那时候用胶片机,管他糊不糊,按了就走,回去洗出来啥样算啥样。”
我笑。我那台相机是十年前买的,跑了快一百个地方,拍过沙漠的沙尘暴,拍过沿海的台风,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连个实焦都对不上。门票是提前三天在黄山的公众号抢的,当时约一百九,学生票半价,我这跑了十二年的记者,本来想找景区开介绍信,结果忘了,全价买的,也不亏。
始信石刻的凹痕里,积了半掌云气
等了大概二十二分钟,太阳真的从云里钻出来。
光打在云边上,亮得我睁不开眼。我举相机按快门,手被风刮得晃,取景器里的云还是糊的——不是对不上焦,是云本身就在动,动得快到相机的快门追不上。
我顺着步道往始信峰的石刻那边走,那石头就在步道旁边,刻着“始信峰”三个大字,字的凹痕里积了点昨夜的雨,风一吹,云从石头后面绕过来,蹭过我的耳朵,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
王老头跟在我后面,说“你看这字,还是明朝的人刻的,那时候他们来这,也看云海,也拍?哦不对,那时候没相机,就用眼睛看,记在心里,回去写在纸上,那才叫真的拍到了。”
我摸了摸那字的凹痕,里面的水已经被云气蒸干了,指腹蹭到石面的糙感,跟黑虎松的树干差不多。
我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石刻后面的云海按了最后一张快门。
还是糊。
下山的时候,我把那几张糊的照片导到手机里,发了个朋友圈,没配文。有人问我去始信峰拍着啥好东西了,我就把糊的发过去,对方回我“你这是啥啊,糊成这样?”
我没回。
晚上在汤口的小旅馆里,我把那天录的风声、王老头的烟袋锅子响、烤红薯的滋滋声、还有我按快门的声音,剪进了播客的新一期里。有人在评论区说,听着就像站在始信峰的风里,连云的味道都闻得到。
你有没有过跑了几百公里,就为了拍一张糊片的时候?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