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路水塔与热干面香,哪股更勾人?

我蹲在江汉路水塔的墙根下系鞋带,白球鞋的鞋带散了三次。风裹着芝麻酱的糊味撞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水塔墙根的第一个喷嚏

穿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的王爹爹,拎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蹲我旁边,递了张皱巴巴的面巾纸。“又来拍这塔?前几天还有个小丫头扛着三脚架,在正门口拍了俩钟头逆光,最后连碗热干面都没吃就走了。”

我擦鼻子的手顿了顿。他指了指水塔侧面的窄巷,巷口飘着的热气裹着香,直往人领子里钻。

清晨江汉路水塔墙根热干面摊
清晨江汉路水塔墙根热干面摊

“走,我请你吃碗面,比你在这蹲俩钟头有用。”

我跟着他往巷子里走,三步路,鞋尖蹭到了水塔墙根掉下来的红砖碎渣。这塔我跑现场拍过不下十次,红砖缝里爬满了凌霄花藤,每年五月开得满墙都是,游客举着手机拍,都没注意过这窄巷里的面摊。

没招牌,连灯箱都没有。三张刷着绿漆的旧课桌摆在墙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卷头发,手在滚水锅里捞面的动作快得看不清。碱水面必须在滚水里烫够12秒,捞出来不能带半滴水,她拌的时候,酸豆角、萝卜丁、小麻油的味混着,我站在旁边,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大得王爹爹都笑了。

当时约8块一碗,蛋酒3块,以现场为准。

游客找不到的第三张桌子

我们坐的是第三张桌子,靠着水塔的墙,坐下去的时候,后背能感觉到红砖被太阳晒出来的温度。抬头就能看见江汉路水塔的尖顶,早上七点的太阳斜着照,塔尖的影子刚好落在我面前的面碗边,差半寸就盖到芝麻酱上。

王爹爹咬了一口热干面,含糊不清地说:“别信正街那些挂着‘老字号’牌子的店,一碗卖你二十多,芝麻酱稀得能当水喝,都是给游客准备的。你看这摊,都是街坊来吃,八点半之后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拌开面,芝麻酱是当天现磨的,半颗花生都不加,稠得能挂在筷子上,裹着每根碱水面,第一口吃下去,糊在嗓子眼的香,混着墙根的土味,还有风里飘过来的梧桐毛絮的痒。

上次我带个外地朋友来,他非要去正街那家开在玻璃幕墙里的热干面店,吃完皱着眉说“武汉的热干面就这?”我没跟他争。反正他没吃过这墙根下的。

江汉路水塔旁无招牌热干面摊绿漆课桌
江汉路水塔旁无招牌热干面摊绿漆课桌

穿校服的小伢们背着书包跑过来,钢镚往铁盒子里一丢,阿姨就麻利地捞面,烫三秒,浇芝麻酱,递到小伢手里的时候,小伢攥着碗边,吸得呼噜响,连酸豆角掉在桌上都要捡起来吃。

王爹爹说他小时候,也就是七十年代,这江汉路水塔还是整个武汉最高的建筑,放学了就跟小伙伴爬墙根,偷摸往塔上扔石子,听塔的回声,能笑一下午。那时候的热干面才两毛钱一碗,他攒三天零花钱,才能吃一次。

塔尖影子盖过面碗的时候

八点十分,太阳又升了一点。江汉路水塔的尖顶影子拉得更长,刚好整个盖过我面前的面碗,芝麻酱的油光都暗了半分。

我摸出包里的胶片机,就是跑现场用的那种旧款,拍了一张影子盖着面碗的照片。王爹爹凑过来看,镜片上沾了点芝麻酱,他用袖子擦了擦,说“我年轻的时候,这塔的影子能盖到循礼门去,现在楼多了,就剩这点长了。”

我没接话。风刮过来,凌霄花的藤晃了晃,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在王爹爹的搪瓷缸里,他捞出来,丢到墙根下,喂了那只蹲在旁边的三花猫。

交通的事我本来想列个清单,想想算了。坐地铁2号线江汉路站C口出来,别跟着举着奶茶的人流往正街挤,往回走五十步,拐到侧面的窄巷就找得到。现在是四月,梧桐毛絮飘得厉害,记得戴个口罩,不然拌热干面的时候,毛絮掉进碗里,老板都懒得给你换。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还给阿姨,擦嘴的时候,看见几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从巷口经过,往里面瞅了一眼,看见这破破烂烂的课桌,又扭头走了。

我站在水塔的墙根下,风又吹过来,热干面的香裹着凌霄花的味,往正街的方向飘。上周播客里有个听众问我,武汉的魂到底在哪,我当时对着麦克风愣了半天,没答上来。

现在?我也没答上来。反正风里的香是真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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