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风筝与收废铃，你听见过吗？

周三下午三点半，我在南京鼓楼城墙根下蹲着想掏烟，耳朵里先飘过来个晃悠悠的铜铃声，紧接着就被天上斜飘下来的半只沙燕风筝擦了个帽檐。

风停了半秒。

我抬头，半只红翅膀的沙燕挂在城墙根伸出来的老槐树桠上，竹篾露了半截，画在翅膀上的墨竹被风刮得发卷。

墙根下的半只沙燕

城墙马道上坐着七八个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手里攥着竹线轴，风卷着砖缝里的狗尾草蹭过他们的裤脚，刚才那半只风筝就是哪个老头没攥住线，被树勾破了面。

我正仰着脖子看呢，穿白跨栏背心的老头顺着马道走下来，裤脚沾了半片苍耳，伸手就去够树上的风筝，够了三次才够下来，拍了拍风筝面上的灰，看见我盯着他，就乐。

“上周刚扎的，可惜了我画的那对丹凤眼。”他把破风筝递到我眼前看，翅膀上的红颜料还没完全干，蹭了他手指一道印。

我问他这城墙上放风筝不收费？他撇撇嘴，指了指城墙根的步道牌，说这地方免费，下午三点到五点的风最稳，比公园广场上的风强，不会缠到行道树。以前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下班就扛着风筝来，那时候这一片的树还没这么粗，线放出去直溜溜的，能飘到玄武湖上空。我上次来这，就看见个老头的风筝线缠在旁边的高压线上，仰着脖子在墙根骂了二十分钟，风都没把他的话吹到墙上去。

铜铃晃过的巷口

刚才那晃悠悠的铜铃声又近了，是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头，骑个掉漆的二八大杠，后架绑着竹编的筐，车把上挂的黄铜铃晃一下，叮——声音磨得发哑，不是那种脆得扎耳朵的响，像在空气里泡了几十年的软声。

这就是老陈说的收废铃，在这一片晃了快三十年。别的收废品的现在都开着小货车，喇叭循环喊“收旧冰箱旧洗衣机”，吵得脑壳疼，就剩老周，还守着老规矩，不喊喇叭，就摇铃，铃声响过，楼里的人听见了，就趴在窗户上喊，要卖旧书本，要搬旧柜子，他就把车停在单元门底下等着。

我顺着铃响的方向往巷口走，别跟导航走，导航给你指的是车来车往的大马路，要走巷口那家卖梅花糕的窄道，三步就到，风里飘着刚烤出来的豆沙味，脆皮掉在石板上，踩上去咔嚓响，当时约五块钱一个，以现场为准。老板戴个白帽子，手速快得很，翻个面的功夫就把糕从炉子里抠出来，撒一层芝麻，递到你手里烫得你来回倒手。

走了没五十米，就看见老周正给二楼的张阿姨搬折叠晾衣架，车把上的铜铃还在晃，叮的一声，撞在砖墙上弹回来，飘到城墙根下，和老头们转线轴的嗡嗡声凑在一块。我问老周，这铃挂了多少年了？他伸手摸了摸车把上的铜铃，上面刻的“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说刚入行的时候他爹给的，那时候收废品的都摇铃，按声音分片区，他的铃声音哑，大家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不会和别的收废品的跑重了。

挂在槐树上的线轴

我正站着看老周绑晾衣架呢，刚才拿半只破风筝的老陈追上来，拍我肩膀，说你别光看铃，等会风大了，你看树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老槐树桠上挂了个磨得发亮的竹线轴，是去年哪个老头放风筝的时候线断了，飘上去的，挂了快半年，谁也够不着。

别听网上说的来这放风筝要进公园买门票，根本不用。城墙根的免费步道，下午四点以后太阳斜过来，晒得后背暖，风从北边吹过来，刚好托住风筝，别中午来，石板晒得烫脚，穿拖鞋来的话，走两步就得踮脚。

老陈蹲在墙根，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一根递我。他说以前这帮放风筝的老头，和老周是老交情。有次他放了个三扎的大蜈蚣风筝，线断了，飘到老周的竹筐里，老周在墙根下等了半小时，顺着马道爬上来给他送线轴。从那以后，老头们每次在城墙上放风筝，都会把攒的旧报纸、空饮料瓶递下去，给老周当废品收，省得他爬楼挨家挨户喊。

天快擦黑的时候，风突然变向，挂在槐树上的那个旧线轴晃了晃，没掉下来。老周的铜铃又叮的一声，顺着巷口飘远了。天上的风筝剩的不多了，老陈把那半只破沙燕夹在胳膊底下，往家走，临了回头跟我喊，下周风好，你带个新线轴来啊。

我站在墙根，摸了摸口袋里的烟，风卷着梧桐叶蹭过我的鞋尖，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