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蚝壳废料到屋脊刚需:灰塑的诞生从来不是为了风雅
灰塑的核心原料不是水泥,是岭南沿海随处可见的蚝壳、贝壳经高温煅烧后磨成的细灰。 说实话,第一次知道这个冷知识的时候,我站在顺德清晖园的天井里发了五分钟呆。谁能想到以前大排档堆在巷口发臭的蚝壳,烧透了磨细了,混上稻草筋、糯米浆、棉纸筋,能在户外的瓦檐上立上百年? 最早的灰塑根本不是为了装饰。岭南沿海多台风,每到雨季暴雨倾盆,瓦垄的接缝处最容易漏雨,时间长了木梁就会糟朽。最早的工匠就是用调好的灰浆把瓦垄的封边抹严实,相当于给屋脊穿了层防水的外套。 做的次数多了,有人开始在灰浆上捏点小形状——捏个圆团像荔枝,捏个翘角像鳌鱼,慢慢的,实用的封边就变成了能看的装饰。到明清时期,珠三角的渔业、盐业发达,蚝壳取之不尽,家有资产的人家建宗祠、盖大屋,总要请最好的灰塑师傅把屋脊打扮得亮堂堂的,这才叫有面子。
屋脊上的活叙事:不同地域的灰塑,藏着不同的生活脾气
广府灰塑的立体造型平均突出屋脊表面15到20厘米,站在巷口几十米外就能看清轮廓。题材也杂:有三国里的关公战长沙,有岭南本地的杨桃、荔枝,有翘着尾巴的蝙蝠(取“福到”的谐音),还有张着大嘴的鳌鱼——老辈人说鳌鱼能喷水,摆在屋脊上能镇住木建筑的火患,比什么消防设备都靠谱。 很多人会把它和潮汕的嵌瓷搞混。潮汕嵌瓷与广府灰塑的核心区别,是前者依靠粘贴碎瓷片成型,后者是直接用灰团捏塑成型。潮汕地区的灰塑更多是作为嵌瓷的底层骨架,颜色更沉,造型更贴伏在瓦面上;而客家地区的灰塑又不一样——客家宗族讲究耕读传家,不喜欢太张扬的热闹,所以屋脊上的灰塑多是梅兰竹菊、喜鹊登梅,颜色素淡,立体度也低,远远看去就是瓦檐上几道浅浅的彩边,一点都不扎眼。 我之前跟过一位广州的灰塑师傅在陈家祠做修复,整整三天,就看他对着屋脊上的半颗荔枝反复调整弧度。他说这东西是给远看的人做的,不是凑在鼻子底下看的。你把荔枝的棱捏得太尖,近看是精细了,远看就成了个刺球,谁能认出那是岭南人最爱吃的荔枝?
瓦檐边的手艺人:传承从来不是抱着老祖宗的东西不变
老辈的灰塑师傅,以前都是走街串巷讨生活的。主人家管饭,管住宿,做一个大屋的屋脊要在房顶上住个把月。现在这些师傅大多七八十岁了,手上的皱纹里还嵌着几百年洗不掉的灰浆印。 之前总有人说灰塑要完了——年轻人都不愿意爬高上低在瓦檐上晒太阳,老师傅做不动了,这东西不就成了博物馆里的死标本? 但真去走一圈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佛山的年轻师傅在骑楼重修的时候,给屋脊上的醒狮加了个滑板鞋的造型,用的还是传统的蚝壳灰,矿物颜料;广州恩宁路的体验课上,小朋友捏的小老虎灰塑,晾干了能摆在书桌上当摆件;甚至广州地铁的某几个站点,墙面上的装饰纹样,就是从传统灰塑里摘出来的荔枝、杨桃图案。 没有谁规定灰塑只能塑古代的将军、古代的果子。只要原料还是那团混着糯米香的灰,只要它还能站在瓦檐上挡雨、给路过的人递一点视觉上的惊喜,它就活着。 上次我在恩宁路遇到一个老师傅,搬着梯子站在骑楼的瓦檐下,手里拿着小铲子,给翘起来的一小块灰塑补缝。前一天刚下过暴雨,瓦檐上的颜色被雨水冲得亮堂堂的。风一吹,凤凰木的落叶掉下来,砸在他的草帽上。 他没抬头。 那不是什么需要被小心翼翼供起来的非遗。是岭南人在和靠海的坏天气斗了几百年的过程里,攒出来的一点审美余裕。是你走在老街上,一抬头就能撞见的,一点活的、热的颜色。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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