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板落处是黄土:陕北说书的来路与当下

2023年深秋我在横山的一个山坳里赶庙会,刚沿着土坡爬到戏场边,三弦的嗡声就顺着沟飘上来了。

那声音不亮。

沉得很,像脚底下踩实的黄土,裹着点枣树叶的涩味。唱的人是个戴墨镜的老汉,怀里抱着磨得发亮的老桑木三弦,膝盖上绑着两块檀木甩板,脚蹬子上还卡着两小块竹板——就是老艺人说的“蚂蚱板”。他一开口,坡上拴着的羊都不啃草了,歪着脑袋往戏场这边瞅。

这就是陕北说书。不是舞台上摆着话筒、穿着亮片演出服的那种精致版本,是从黄土坡的泥土里长出来的老调子。

从盲艺人生计里长出来的老调子

很多人以为陕北说书是啥高雅的宫廷艺术传下来的,真不是。它从一开始,就是陕北地区目力不佳的残障手艺人的谋生手段。过去陕北地薄,种点粮食全靠天吃饭,要是生下来眼睛看不见,没法下地犁地,没法上山砍柴,怎么办?跟着师傅学说书,走乡串户讨生活。

最早的文字记载能追到明代中叶,到了清代中后期,整个陕北的沟沟岔岔里,已经有上千名走乡的说书艺人。他们有自己的行规,有自己敬的祖师爷,甚至有内部传的口诀,什么“三弦要弹得沉,甩板要打得稳,说书要讲得真”。

地域上的差别很有意思。绥德、米脂一带的艺人,调子偏软,咬字也细,说的书多是才子佳人的桥段;横山、靖边挨着内蒙边界,受漫瀚调的影响,调子野,咬字硬,说的书多是行侠仗义的好汉故事。老艺人自己总结,“东府的书细,西府的书野,过了黄河的书拐个弯”——过了黄河到山西境内,连甩板的节奏都要慢半拍。

陕北农村庙会盲艺人怀抱三弦说书现场
陕北农村庙会盲艺人怀抱三弦说书现场

过去的艺人走乡,从来不是卖票挣钱。主家把人请进门,管一顿油泼面,给二升高粱,或者凑点零钱,就算是给了酬劳。赶上农闲的时节,一个艺人能在一个村里待三天,从太阳落山说到鸡叫头遍,满村的大人小孩搬着小板凳,挤在窑洞里听,连炕头的猫都蜷在一边不挪窝。

真的。

我去年在清涧碰到个82岁的老艺人,他说自己12岁拜师,走了60年的山,哪个沟里的人家有几口人,哪户人家的老人爱听啥桥段,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一套书里藏着的老规矩

很多人以为说书就是张嘴就来,根本不是。老艺人说书,是有一整套流程的,乱了规矩,是要被主家挑理的。

第一步是“摆场”。主家把艺人请到窑洞里,要先在靠窗户的位置摆个小桌,放上茶,摆上供牌——那是艺人带的祖师爷牌位,烧三炷香,就算是开了场。

然后是唱“书帽”。就是正式说长篇大书之前,先唱个三五分钟的小段,内容多是吉利话,或者讲个小笑话,把场子的气氛烘起来。比如常见的书帽:“三弦一响日月转,甩板一落保平安,进门先给主家拜个年,一年的日子比蜜甜。” 书帽唱完了,主家给递根烟,就算是认可了,这才开始说正段。

道具的讲究也多。三弦必须是老桑木做的,新木头的声音飘,压不住场;甩板是老檀木的,绑在膝盖上方,打重拍的时候,手腕跟着晃,声音脆;蚂蚱板绑在脚蹬的位置,每抬一次脚,竹板就撞一下,打出细碎的节奏。整个一套下来,一个人就是一整个乐队——嘴唱,手弹,膝盖打板,脚踩节奏,连个搭把手的人都不需要。

陕北说书艺人绑在膝盖上的檀木甩板与脚蹬蚂蚱板特写
陕北说书艺人绑在膝盖上的檀木甩板与脚蹬蚂蚱板特写

什么场合说什么书,也是有讲究的。办白事的人家,就说因果报应、清官断案的桥段,比如《包公案》《施公案》,讲的是善恶终有报,给丧家宽心;办红事的人家,就说才子佳人、团圆美满的故事,比如《五女兴唐》《梁山伯与祝英台》,图个吉利;要是人家家里小孩受了惊吓,来请艺人“叫魂”还愿,就得说点带驱邪寓意的小段,不能乱讲打打杀杀的内容。

过去的艺人记性是真好。一部《说唐》,能从头到尾说上三天三夜,秦琼卖马、程咬金劫皇纲的桥段,哪个字该重,哪个地方该停,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串台。

从山坳里走到大舞台的新变化

前几年我在国家大剧院看过一场陕北说书的演出,台上面的艺人穿着绣了金边的演出服,三弦是新做的,亮得反光,话筒架在前面,声音能飘到剧院最后一排。底下坐的观众穿正装,鼓掌的时候节奏都整整齐齐。

旁边有个跟着去的老艺人,看完了皱着眉头说,“味道不对。”

他说的味道,是过去那种没有话筒的实感,是挤在窑洞里的烟火气,是老艺人开口的时候,连窑洞墙上的泥皮都跟着共振的劲儿。

不过话说回来,总比没人学好。

现在的陕北说书,早就不是过去盲艺人专属的生计了。有健全的年轻人来拜师学艺,有会写新段子的艺人,把退耕还林、乡村电商、反诈防骗的内容编进书里,三弦一弹,说的都是老百姓身边的事。去年在延安的一个社区演出,一个00后的小艺人,说的反诈书段,把底下的大爷大妈笑得直拍大腿,散场了还围着他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传承的路子也变了。过去是师傅带徒弟,一个徒弟跟着师傅走三年山,才能独立上场。现在榆林的几个县,把陕北说书请进了小学的兴趣班,每周一节课,教小孩认三弦的弦,学打甩板的节奏。有的村还建了说书的小剧场,农闲的时候请艺人来演出,不用走几十里的山路串村,在家门口就能听书。

当然也有遗憾。过去那些能说三天三夜的老书,现在为了适应舞台的节奏,大多剪得只剩十几分钟,很多桥段都丢了。老艺人想把全本的老书录下来,找了好几个年轻人,人家一听要花几个月的时间背,都摇头走了。

上次离开横山庙会的时候,那个戴墨镜的老汉正在说《秦琼卖马》。风刮过坡上的枣树林,叶子哗啦响,三弦的声音没有话筒,顺着沟飘出去半里地。

你说这东西有啥用?

它不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文物,也不是供在神台上的老古董。它是过去那些没法下地干活的手艺人,把一辈子见过的山、走过的路、听过的传说、受过的苦,都揉进三弦的弦子里。

一弹。

就醒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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