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腔里的六百年:昆曲从昆山草台到当代水榭的行旅

你要是站在昆山千灯镇的石板老街上,风里飘过来的如果不是奥灶面的鲜香气,那十有八九是遛弯的退休票友在哼《牡丹亭》的句子。石板缝里的青苔被雨泡得发滑,墙根的木香花垂下来,落得人肩膀上都是香的,这时候飘过来的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没有半点刻意的高雅架子,倒像是风本身带出来的声音。

从昆山草台走出来的水磨腔

昆曲的起点,从来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皇家戏楼。元末明初的时候,它只是昆山一带流行的南曲小调,跟现在地方上的田歌没有太大区别,走村串乡的草台班子唱给农忙间隙的村民听,调子直,嗓门亮,没有什么过多的讲究。

这调子后来变了。

嘉靖年间,一个叫魏良辅的北曲唱家,在太仓的南郊住了十几年。他本来是个对声音格外较真的人,因为觉得自己之前唱的北曲太硬,不够润,就拉着当地的乐师、唱曲的艺人关起门来琢磨,把南曲的柔、北曲的刚,还有江南一带流行的弦索乐揉到一起,一点点磨。

水磨腔就是这么磨出来的。慢,软,咬字的时候像苏州人磨糯米粉,一个字要拆成头、腹、尾三个部分,慢慢送出去,连拖腔的尾音都要带着点水汽的润感。磨到什么程度?隔壁的卖货郎挑着担子路过,听见里面飘出来的调子,能站在墙根听半个时辰忘了吆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当初磨这个调子的时候,连个正经的班子都没有,就是跟几个朋友凑在院子里,一句一句抠,抠到最后连卖豆腐的邻居都能跟着哼两句。

真正让这个书房里磨出来的调子走到大众跟前的,是昆山人梁辰鱼。他把吴越争霸的老故事写成长篇传奇《浣纱记》,全部用水磨腔来唱。首演那天,苏州城里的文人挤得把园子的墙都压歪了,南京的看客专门雇了快船来苏州录调子,连京城的官员都派人快马加鞭来买新出的戏本子。就这么着,昆曲从地方小调,变成了横跨大半个中国的“官腔”,成了当时所有文人雅集上必须有的节目。

太仓魏良辅水磨腔创作旧址老照片
太仓魏良辅水磨腔创作旧址老照片

戏台上的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

很多人第一次看传统昆曲,会觉得奇怪。怎么台上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连个假山、绣楼的布景都没有,全靠演员在那比划。我之前第一次看昆曲的时候,还吐槽过,这台上连个实景都没有,观众怎么入戏啊。结果坐了十分钟,就跟着演员的动作走到杜丽娘的后花园里了,出来的时候还觉得可惜,那么好的园子,怎么就她一个人逛啊。

这就是昆曲传了几百年的舞台哲学。一桌二椅不是简陋,是把整个舞台的想象空间全交给观众。演员站在桌子边,那桌子就是山;演员扶着椅子做个开门的动作,那椅子就是家门;演员提着裙子做个迈步的动作,那就是跨过了门槛——没有实景,全靠演员的身段,跟观众的默契配合。你要是看进去了,那台上的方寸之地,能装下整个江南的园林,能装下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长生殿,能装下杜丽娘家的后花园。

老规矩还有很多。比如过去江南私家园林办堂会,不管主家后面要唱什么热门折子,开场必须先跳加官。演员戴着笑容满面的面具,穿着红袍子,抱着写着“天官赐福”的条幅出来,给主家道个喜,这个环节不能省。还有行当的讲究,旦角抬水袖的高度不能超过眉毛,落袖的时候要顺着腰的弧度,不然就是失了规矩;老生走路的时候,背要挺得直,但是肩膀要松,不然就不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倒像个练武的将军。

我之前在苏州博物馆的戏曲展厅,见过一套清代的昆曲戏服,是《牡丹亭》里杜丽娘穿的褶子,上面绣的牡丹花瓣薄得像真的,旁边的展牌写着,这套衣服当年演的时候,演员在台上走一步,衣摆的弧度刚好能碰到脚面,多一分太沉,少一分太飘。哪有什么随便的表演啊,几百年传下来的动作,每一个尺寸都是磨出来的。

昆曲一桌二椅舞台传统演出实景
昆曲一桌二椅舞台传统演出实景

没有玻璃罩的活传承

说实话,之前我总觉得,昆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要穿正装去大剧场看,是要捧着厚厚的注释本读戏文,是离日常烟火远得很的“非遗”。直到去年春天在平江路的茶馆碰到那出戏,才改了想法。

那天我顺着河边走,听到飘出来的笛子声,就拐进了路边一个小茶馆。没有大舞台,演员就在离观众两三米的空地上站着,连麦克风都没装,唱的是《长生殿》里的“弹词”,唱的是一个老艺人在经历了安史之乱之后,回头看当年的盛世繁华。旁边坐的人什么年龄的都有,有头发白了的老票友,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有挎着相机的游客,点一杯碧螺春,坐半小时,听一段,走的时候给演员鼓个掌。

现在的昆曲,早就不是只在大剧场里演了。苏州的园林里,夏天的时候会在半园的水榭上演《牡丹亭》的折子,观众坐在水边上,风把荷花的香气吹过来,演员的水袖一甩,跟水面上的波纹接在一起;大学里的昆曲社,学生们自己排戏,没有专业的戏服,就买素色的水袖,对着视频练身段,排出来的戏,比很多院团的演出还能戳中年轻人的点——因为他们懂杜丽娘那种突然冒出来的春愁,懂柳梦梅那种敢为了梦中人跨山越海的劲儿。

上次碰到个扎马尾的00后小姑娘,听完《牡丹亭》的“惊梦”,眼睛亮得很。我问她听得懂戏文吗,她撇撇嘴说,“怎么听不懂啊,就是春天开了那么多好看的花,没人一起看,太可惜了呗”。

你看。

哪有什么隔了六百年的代沟啊。

前阵子回千灯镇,在桥边碰到个唱昆曲的老艺人,七十多了,胡子白了一半,坐在桥洞下的石头上,给几个放学的小孩唱《西游记》里的“胖姑学舌”。没有戏服,没有笛子伴奏,他的声音亮得很,旁边卖青团的阿姨手里的勺子敲着锅沿,给他打拍子。小孩们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刚买的青团,听得入神。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的凉。这调子跟六百年前魏良辅在太仓的小院子里磨出来的,一模一样。它从来不是摆在玻璃柜子里的文物,不需要人踮着脚隔着玻璃去瞻仰。它是有人唱,有人听,有人跟着打拍子的东西。就像水磨的粉,磨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股子软和的香,从来没散过。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水磨腔里的六百年:昆曲从昆山草台到当代水榭的行旅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266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