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修川剧变脸老面具时摸到的那道缺角

我是成都市成华区的地方档案修复员，上周三去老川剧团的仓库盘点活档案。仓库在二楼，没有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楼梯吱呀响。灯黄。

樟脑味混着桐油的陈味，冲得人鼻子痒。我本来是来翻1987年春熙路堂会的演出台账的，翻到第三层樟木箱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一层糙得像老槐树皮的桐油皮，再扒开上面盖的1986年的四川日报，才看见那摞用藏青土布包着的变脸面具。最上面的那张飞脸，左眉骨的位置缺了个指甲盖大的角，边缘有虫蛀的细洞，布包内侧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行字：1987.10.3，春熙路，扯掉了。

樟木箱里摸出来的指甲盖缺角

我把那张飞脸凑到窗边看，胎是楠竹篾编的，薄得像一片竹叶，外面糊了三层夹江产的皮纸，刷的是艺人自己熬的桐油，颜料是矿物料的：黑是烟炱混的桐油，红是朱砂，黄是石黄，摸上去糙糙的，没有现在那种塑料面具的滑溜感。

这面具的主人叫陈德明，今年72岁，住在金牛区的老单位宿舍。我上周带着拍的照片去找他，他一看见那道缺角，手指顿了两秒，说就是1987年那次春熙路的堂会闹的。那天演完谢幕，个喝多的客商冲上台，伸手就扯他的面具，把左角那片马超的脸扯掉了半块。他当时蹲在后台半小时，眼泪砸在面具上，因为那套12张的老面具，他糊了整整一个月——每张糊完要在廊下阴干七天，不能晒太阳，不然竹胎会裂。

他说以前练变脸，根本不是先学粘面具，是先练甩头。每天早上六点在百花潭公园的河边，脖子上挂个粗陶碗，装半碗水，甩头的时候水不能洒，不然拴在腰带上的蚕丝线就会错位，有时候甩快了，线会勒得后颈的皮发疼。他练了一年，摔碎了三个陶碗，才敢真正上台。老辈人管这叫”扯脸”，就是跟着鼓点甩头，把藏在领口绸子里的面具扯下来，变完脸接戏，根本没有什么跟观众握手、喷火烧场子的环节。

从整本戏里拆出来的8分钟节目

我翻了旁边堆的老戏本，1952年版的《金山寺》里，批注是当年的演员用钢笔写的：紫金铙钵出场，连变九脸，追小青。哦，原来变脸根本不是单独的节目，是整本戏里的一个招式，为了表现神仙的法力，跟翻跟头、耍水袖是一个性质。

它变成独立的旅游节目，是1984年的事。那时候团里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旅游局的人找上门，说深圳的客商要看短平快的节目，8分钟以内的，给钱。陈德明那时候38岁，是个给武生配戏的配角，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金山寺》里的变脸段落抽出来，加了两个亮相，凑了个6分半的节目，去深圳演了三场，拿的红包抵得上团里半年的办公经费。从那之后，变脸就从整本戏里拆出来了，成了单独卖票的节目。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守着老规矩，最多变12张脸，后来旅游市场越做越大，有人为了博眼球，开始变20张、30张，面具越做越薄，丝线越拴越密，到最后连陈德明都看不清人家是怎么换的。

连丝线拴在哪都要问百度的年轻人

现在团里专门演变脸的演员叫小唐，26岁，我上次在宽窄巷子的小剧场看他演出，一套24张脸，最后还喷了个火圈，台下的观众举着手机拍，掌声雷动。散场的时候我去后台找他，他正坐在化妆镜前拆面具，面具是PVC塑料的，轻，摔了也不心疼，一套淘宝上300块钱就能买，丝线是尼龙的，比蚕丝的结实。

他说他学了三个月就上台了，师傅教的都是怎么变快，怎么跟观众互动，根本没教过怎么糊面具，他甚至不知道老的面具是竹胎的。现在的面具上粘了好多亮片，晃得人眼睛疼，四川话叫”洋盘”，就是洋气得很的意思，老辈人最看不上这种花架子。陈德明上次去小剧场看他演出，散场的时候摇着头说，这哪是变脸，这是杂耍凑数，以前变完脸是要接戏的，现在变完脸就跟观众握手，像卖保险的。毕竟观众要的是拍出来好看的短视频效果，对吧？

去年锦江区东光社区搞非遗进社区，请陈德明去教变脸，来了22个小朋友，都是暑假没事干的。第一节课学糊面具，要熬糯米浆糊，要糊三层皮纸，小朋友嫌麻烦，要粘亮片，要画卡通脸；第二节课练甩头，小朋友甩了两下就喊脖子疼，最后只剩两个小朋友，其中一个还嫌颜料掉白T恤上，家长直接把人领走了。不过话说回来，去年有个拍非遗的短视频博主，拍了陈德明在阳台晾老面具的视频，涨了12万粉，现在有好多年轻人找他定制老面具，一个卖8000块，他说本来以为这手艺要带进棺材了，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学。

我上周把那个缺角的老面具补好了，用的是自己熬的糯米浆，补了一片薄的皮纸，刷了一点点桐油，摸上去的质感跟旁边的地方差不多，温温的，像摸到陈德明后颈上那道因为练甩头磨出来的硬茧。

我把它放回樟木箱里，旁边的台账上写着：活档案，定期整理。仓库的窗户开着，风刮进来，吹得旁边的老戏本哗哗响，外面的景区喇叭刚好在喊：”各位游客，川剧变脸专场还有十分钟开始，请到一号厅入座。”

我站在仓库里，闻着樟脑和桐油的味道，突然不知道下次打开这个樟木箱的时候，这张补好的张飞脸，是会被陈德明拿着上台，还是会被摆在玻璃柜里当展品，或者就一直躺在这个没有阳光的仓库里，慢慢长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