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供品到艺术:起点从来不是佛堂
藏区的冬天太长。草枯了,花谢了,连山岗上的经幡都被冻得硬邦邦的,佛前的供桌总不能空着。 最早的时候,信众把家里攒了一整年的最好的酥油拿出来,捏成简单的花朵、吉祥结的样子,摆在供桌上。没有什么复杂的技法,也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就是把自己家最金贵的东西,拿出来给佛。 传说宗喀巴大师圆寂前的那个正月,做了个满是鲜花的梦,醒来后吩咐弟子用酥油塑成花卉供在佛前,这个习俗就从安多藏区慢慢传开。说实话,比起这些带着浪漫色彩的传说,我更愿意相信那个最朴素的起源:天寒地冻找不到鲜花的年代,人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酥油。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拔高。就是诚意。
攒了一个半月的功夫,就为了元宵夜的半小时亮灯
酥油花的制作是个跟温度较劲的过程。 所有的作品都要在室温压到零度以下的冷房里做。僧人们手边永远摆着一缸结了薄冰的水,捏个两三下,就要把手指伸进去浸几秒——人的体温有36度,不把手冻得冰凉,酥油碰到指尖就会化得粘成一团,根本塑不出清晰的轮廓。 整个制作周期从腊月初就开始。塔尔寺的酥油花制作实行扎仓分工制,几个寺院学院各领一块区域,有的搭骨架,有的调矿物颜料,有的捏最精细的佛像面部、花瓣纹理。快的要赶工到正月十四的深夜,才能把所有的部件拼完。 等到正月十五的傍晚,天完全擦黑,所有的酥油花会被抬到经堂前的木质展架上,几百盏酥油灯依次点起来。挤在台阶上的信众会突然安静下来,没人吵,没人挤,就盯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酥油塑像看。 整个观展的时间也就半个多小时。 天稍微暖一点,或者人多了体温烘着,酥油的边缘就会慢慢变软变形。等人群散了,这些花了一个多月做出来的作品,会被抬到寺院旁边的河岸边,沉进冰面下的流水里。 第一次知道这个规矩的时候我愣了半天。攒了那么久的心血,就这么扔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换个角度想,这本来就不是做给人带回家留着的展品啊。它是给神的供品,亮过,被人看见过,就够了。上次去的时候,看着几个喇嘛把做好的酥油花用布裹好,轻轻放进冰面下的流水里,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安安静静的,像把一句说给神听的悄悄话,托给了流水。
没有统一标准:不同地方的酥油花,长着不一样的脾气
很多人以为酥油花就是塔尔寺的专属,其实不然。 安多地区的塔尔寺,是公认的酥油花制作规模最大的地方。这里的作品往往是好几米高的整壁塑,从地面一直架到屋檐下,把佛经里的故事一整幅铺展开,矿物颜料调得浓艳,连人物衣褶上的暗纹、莲花瓣上的脉络都捏得清清楚楚。 翻过拉卜楞寺的山,风格就变了。拉卜楞寺的酥油花更偏向小型供像,配色素净,多是奶白、鹅黄、赭石色,很少用饱和度太高的蓝和绿。造型也更圆润,没有那么多尖锐的装饰,摆在供桌上刚好合适。 再往南走,到康区的德格,当地产的酥油质地更硬,塑出来的造型就带着点粗粝的劲儿,多是怒目的护法力士,线条刚硬,没有那么多柔柔软软的花花草草装饰。 甚至很多农区的村子,根本没有寺院那么大的规模,正月里全村的妇女凑在一块,捏几个巴掌大的八吉祥图案,供在村头的嘛呢堆上,供完了就埋进冻土,跟寺院的规矩是通的。 不过话说回来,很多人第一次凑近看酥油花,总忍不住伸手摸——毕竟质感太像真的花了。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花瓣边缘留着指尖压出来的浅印,有些地方因为手温稍微高了一点,还带着点不那么规整的弧度。这些小瑕疵,才是真的人手做出来的东西,不是机器压出来的完美工业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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