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坝子到都市工作室:扎染的时间与地理

2023年春,大理周城村的晒场上,几百米长的蓝布顺着竹竿垂下来,风一吹,像整片洱海浪涛被裁成了布幅。 没人站在旁边喊口号。 布面的花纹没有两朵是完全一样的——有的是成串的小梅花,有的是拧出来的螺旋纹,有的干脆就是不规则的晕圈,像雨打在宣纸上的印子。

从秦汉驿道旁的实用织物开始

很多人以为扎染是云南独有的手艺。 错了。 新疆扎滚鲁克古墓群出土的东汉时期绞缬残片,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扎染实物。那片麻质的布已经因为年代太久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但蓝白相间的晕痕还清晰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别不信。 最早的扎染根本不是什么”高雅艺术”。那时候的人把棉麻布用绳子紧紧扎成结,泡在从蓼蓝里熬出来的染液里,一方面是染出来的布耐脏,另一方面,染料里的植物成分能防蛀——西北干燥的气候里,放个三五年也不会被虫子咬坏。 这种沿着丝绸之路流传的绞缬工艺,在唐代就已经成了宫廷贵族追捧的时髦货,后来随着茶马古道的马帮一路往西南走,和大理白族本土的板蓝根种植配方撞了个正着。 周城的人发现,自己种了几百年的板蓝根,熬出来的染液比从外地运过来的蓼蓝更柔和,染出来的蓝色不是死沉的藏青,是像洱海深夜那样的、带着点灰调的雾蓝。
新疆扎滚鲁克墓出土汉代绞缬残片实物
新疆扎滚鲁克墓出土汉代绞缬残片实物
那时候没人想着要做什么”非遗”。 就是农闲的时候,把家里存的旧布拿出来,扎上结,丢进染缸,染完了做被面、做包袱皮、给家里的小孩做新衣服。

周城的扎染,从来不是单个工匠的事

很多人去周城旅游,会被导游拉着看”非遗传承人”坐在院子里扎布。 不对。 传统的周城扎染,是整个村子凑在一起做的事。 每年春末夏初,板蓝根长到齐膝高的时候,全村的人会凑在老晒场边上挖新的染坑,把收上来的板蓝根切碎了,混上石灰、树皮,一层一层铺在坑里发酵。老人会蹲在染坑边,给围过来的小孩讲:染缸是有脾气的,温度太高了,染出来的布会发脆;发酵的时间不够,蓝色就浮在布面上,洗两次就掉。 扎花的环节更有意思。 没有统一的图案模板。 家里的姑娘要准备出嫁了,整个族里的婶婶、奶奶都会过来帮忙:有的把布折成三角,用棉线紧紧扎出三角形的几何纹;有的把布拧成小疙瘩,扎成满天星的碎点;有的干脆在布缝里夹上小石子,染出来的花纹就是不规则的石块印。扎结的时候手劲有多紧,染出来的白边就有多锐利;手劲松一点,染液顺着纤维渗进去,就是软乎乎的晕圈。 别把所有地方的扎染都混为一谈。四川自贡的扎染喜欢用蚕茧当防染剂,能做出大幅的山水图案,远看像水墨国画;湖南湘西的苗族扎染是蜡和扎结结合的,图案全是蝴蝶妈妈、锦鸡这些民族传说里的形象;只有周城的扎染,是纯粹的棉线扎结,蓝白两色,连个多余的颜色都很少用。 以前周城的姑娘出嫁,陪嫁里必须有自己亲手扎的三幅布:一幅做堂屋的门帘,一幅给将来的孩子做襁褓,一幅给丈夫做下地干活的汗巾。没有这三幅布,是要被邻居说手笨的。
大理周城村晒场悬挂传统蓝白扎染布群的场景
大理周城村晒场悬挂传统蓝白扎染布群的场景

染缸边的老味道,进了写字楼之后

2010年之后,陆续有从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在周城租了带院子的老房子开工作室。 一开始老人不理解。 以前的扎染布都是按米卖的,十几块钱一米,做床单、做窗帘。现在年轻人把布裁成巴掌大的方巾,缝成笔记本封面,染在帆布包上,甚至染在西装的内衬里,卖的价格比一整幅传统被面还高。 有个95后回来的姑娘,把老妈妈们最常扎的”满天星”图案,调整了扎结的密度,染成了从浅灰到雾蓝的渐变色,第一次带着这批布去上海参加时装周的时候,台下的设计师根本没认出来,这是周城人染了上千年的老手艺。 当然也有走歪的。 说实话,每次在景区看到那种硬邦邦的、用化学染料印出来的仿扎染方巾,我都觉得难受。那种布摸上去没有植物染料的软和劲,闻不到板蓝根熬出来的青草味,连个自然的晕边都没有,也敢叫扎染?真对不起晒场上吹了几百年的风。 现在周城的染缸,一半是老人守着,还是染传统的蓝白两色布,卖给来村里玩的客人;另一半是年轻人在捣鼓,染橄榄绿、葡萄紫、樱花粉,做各种能摆在都市货架上的小物件。 没有什么”技艺濒临消失”的悲情戏。 大家就是守着那口染缸,该怎么扎就怎么扎,该怎么染就怎么染。
年轻设计师在工作室整理渐变色彩扎染面料的场景
年轻设计师在工作室整理渐变色彩扎染面料的场景
你站在晒场上,看着风把布掀起来,阳光透过来的时候,那些晕开的软边,根本不像机器印出来的那样齐整。 这才是扎染最有意思的地方。 每一次扎结的手劲不一样,每一次染液的温度不一样,每一次吹过晒场的风不一样,出来的布就从来没有重样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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