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8 07:37:57 作者：大讲堂
隔着铜仁傩文化博物馆的钢化玻璃，我盯那面开山神面具看了快十分钟。
后颈有点麻。
那面具的眼窝是深深凿进去的，红漆刷的脸，络腮胡的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香灰，两颗白獠牙翘在嘴外，真像下一秒就要从展柜里跨出来。之前总听人说傩面具“凶”，直到亲眼见了才懂，这种凶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惊悚感，是刻的时候就带着一股子认真——认真到要把所有能吓跑邪祟的劲儿，全雕在这半寸厚的木头上。
从甲骨文里跳出来的“驱疫人”
最早的傩仪记录藏在三千年前的甲骨文里。那个被释读为“傩”的字，造型直白得很：一个头戴巨大面具的人，双腿迈开做跳跃状，旁边画着一群被赶得四散奔逃的小鬼。
到了周代，这套流程成了国家规定的固定仪式。《周礼》里写的方相氏，就是最早的傩面具佩戴者：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手里举着戈，晃着盾，带着一百二十个穿红衣服的少年，在宫室里追着鬼跑，把所有藏在角落里的疫鬼全赶出去，才算完成一年的驱疫任务。
商周方相氏黄金四目傩面具复原展陈
以前读这段总觉得古人太有仪式感，直到看见复原的四目面具——四个铜铸的眼窝凸在脸前，站在展柜跟前真会下意识退半步。换作三千年前的普通人，能不吓得老老实实躲在家里，等着驱疫的队伍走过门口？
后来这套宫廷仪式慢慢流出了宫墙，落到了山村里。没有了黄金铸的面具，山民们就找本地的硬木头，一刀一刀雕出自己心里的驱疫神。面具的形制也从原来的固定款式，变成了照着当地人口口相传的神的样子来做——你说神是红脸长须，就雕红脸长须；你说神要带獠牙才能吓跑山精，就凿两颗尖牙上去。
山村里的傩，从来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走了几个省看傩面具才知道，从来没有“标准款”的傩面具。
黔东北铜仁一带的傩堂戏，面具分三类：正神、凶神、世俗人物。正神比如太白金星，雕得慈眉善目，白胡子垂到胸口，是来给人送平安的；凶神比如开山、二郎，就是我在博物馆见的那种，獠牙外翘，眼窝深陷，负责把挡路的邪祟全砍开；世俗人物就更有意思了，比如歪嘴秦童，雕个歪歪的嘴，挤眉弄眼的，是仪式里的丑角，专负责逗得满场观众笑，把严肃的仪式气氛松快下来。这边的匠人多用白杨木，轻，戴在脸上跳一下午也不压得下颌疼。
贵州铜仁傩堂戏正神、凶神、世俗人物面具组合陈列
再往东走到江西萍乡，傩面具的风格又变了。那边的面具更古朴，很多是整块樟木雕的，造型偏圆，有些甚至不用人戴，直接雕成吞口的样子，挂在门楣上，就能挡着山里面的邪祟进家。萍乡的老匠人说，他们这边雕面具，要在每年的农历七月半开工，雕的时候不能说不吉利的话，雕完了要放在太阳底下晒三天，才能供到神龛上。
往南走到湖南湘西，傩面具又和土家的梯玛跳神揉在了一起。这边的面具雕好之后，要办开光仪式：掌坛师抓一只红公鸡，把鸡冠掐破，血点在面具的眼睛、鼻子、嘴巴上，嘴里念着请神的词。老人说，没开光的面具就是块木头，开了光的，戴上去就是神的化身，不能随便摘，也不能随便用脏手碰。
别信网上那些把傩面具当“潮酷恐怖符号”的营销。真的老匠人不会给你雕那种线条软乎乎、讨喜得像表情包的款——那是对神的不尊重。
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它就只是块被雕过的木头
去年正月在贵州德江的一个山村里，我蹲在堂屋的墙角看完整场冲傩。
掌坛师六十多了，手背上全是雕木头磨出来的老茧。他先在神龛前点了三炷香，把供在上面的面具用新白布擦了三遍，才按顺序戴上去：先套上绣着八卦的额冠，再把面具扣在脸上，最后用红绳把面具系在脑后。戴上面具的瞬间，他的步子就变了，原来走路有点驼，现在背挺得笔直，踩的步子刚好合着锣鼓的点，一步踩一个八卦方位。
周围的村民安安静静看着，没人说话。直到那个歪嘴的秦童面具戴上去，演丑角的演员故意挤了挤眼睛，满场才哄的一声笑出来。
贵州德江正月十五傩堂戏戴面具仪式现场
整场仪式跳完，已经是后半夜。掌坛师把面具一个一个摘下来，重新用白布包好，放回神龛上的木盒子里。那时候我问他，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这傩戏还有人学吗？
他挠了挠头，说难啊。现在学雕面具的年轻人，大多是为了做文创，把面具的图案印在帆布袋上，做成冰箱贴，上次有个00后来找他学，说要把凶神的面具雕成戴眼镜的样子，他当时就皱了眉头。
“我不是反对年轻人改。”他把木盒子的盖扣上，“就是怕改着改着，大家就忘了这面具原来是什么用的。”
那天离开村子的时候，天刚亮。山雾飘在半腰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神龛，木盒子里的面具已经被几辈人摸得包了浆，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香灰。
哪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啊。
不过是过去的人，把对平安的念想，一刀一刀刻在木头上。戴上去的时候，它是能驱走恐惧的神；摘下来的时候，它就是块带着温度的木头，装着一辈又一辈人，对好好过日子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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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傩面具：戴在脸上的千年驱疫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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