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手抄本上的半块茶渍,藏着1987年没演完的那出戏

我整理档案三年了,见过的虫蛀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上周三在三楼恒温16度的库房翻1980年代的群众文艺卷宗,指尖碰到那本磨得发毛的藏青蓝布封皮本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哪个粗心的人把自己的旧工作笔记错塞到了归档堆里。

纸糙。

封皮右下角被虫蛀掉三厘米的角,露出里面硬纸板的黄茬。翻开第三页,半块浅棕的茶渍晕开了半行墨字,边缘是干了的茶渍特有的皱缩纹理,旁边歪歪扭扭用蓝黑墨水写了行批注:1987年中秋,戏台搭在公社晒谷场,演到这里下雨了。字旁边画了个小圈,圈着“七仙女”三个字,圈里点了个小小的“桂”。

库房的除湿机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带着樟脑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愣了两秒。这不是普通的工作笔记。这是一本手抄的黄梅戏剧本。

1980年代藏青蓝布封皮黄梅戏手抄本虫蛀缺角细节实拍
1980年代藏青蓝布封皮黄梅戏手抄本虫蛀缺角细节实拍


没有固定谱子的戏,从来不是写在书上的



说实话,我之前对黄梅戏的印象,全是电视里严凤英亮堂堂的唱腔,是省城大剧院里擦得发亮的红木戏台,是印着烫金字的正式出版剧本。

直到翻了这堆旧档案才知道,绝大多数散在乡野的黄梅戏,根本没有什么正规谱子。

1952年之前,跑乡的黄梅戏班子全靠“三打七唱”——三个人敲锣打鼓,七个人凑着嗓子唱,词全在老艺人的肚子里。有个叫丁永泉的老艺人,当时在安庆的街巷里卖艺,嗓子喊得发哑,被来采风的省文化馆工作人员拉去合肥录唱片,他揣了两个菜包子就赶车,路上还在默背《打猪草》的词,怕录的时候忘。他后来把散在各个班子的词全写在糙纸上,每写一页就夹一根老家带的六安瓜片茶叶梗当标记,怕哪页丢了找不回来。

再后来到了公社时期,根本没有专业的编剧。宣传队的人就是公社的会计、小学老师、农闲的妇女,凑起来排戏,本子全是自己抄的。抄的时候也不照着老本子死搬,遇到太文的句子,就换成当地的土话。比如把“适才与君相逢”改成“刚才在田埂上撞见你”,唱的时候更顺口。

那半块茶渍背后的人,现在还在小区楼下种凤仙花



我顺着批注里的“桂”字找了半个月,在安庆菱湖社区的一楼老房子里找到王桂兰。今年68岁,墙根下摆着一排她种的凤仙花,开得红通通的。

就是她1987年写的那本手抄本。

那天中秋,她是宣传队里演七仙女的小旦。晒谷场坐了快2000人,连旁边的草垛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孩子。戏演到“夫妻双双把家还”那一段,天突然黑下来,暴雨砸下来的时候,她正拿着拂尘往台边走,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被挤翻,半杯温茶泼在刚抄好的剧本上。大家抱着板凳往草棚里跑,没人顾得上捡地上的本子。等雨停了,戏没再演,本子被她捡回去,晾在晒谷场的竹席上,就留了那半块永远擦不掉的茶渍。

她给我唱那段戏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年轻的时候没有扩音器,全靠嗓子往远了喊,几十年下来,声带早就磨得薄了。她的唱腔根本不是省剧院那种亮得能穿透玻璃的调子,是带着安庆本地的方言尾音的,拖长的那个尾音像山风刮过桐城老城墙的砖缝,松松软软的。

她算过,1985到1990年,他们这个业余宣传队在周边12个公社演了117场无报酬演出,每次演完,生产队就给每个人分两斤刚收的晚稻。搭戏台就拼四张八仙桌,上面铺块藏青粗布就算完事,踩在上面咚咚响。

1987年安庆郊区公社晒谷场搭台演黄梅戏老照片
1987年安庆郊区公社晒谷场搭台演黄梅戏老照片


被改成跳操伴奏的唱腔,没有那么多“传承”的大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黄梅戏,早不是当年晒谷场的那个样子了。

2019年社区找王桂兰他们排全本《天仙配》,排了三次就停了。不是大家不想排,是排完了没人看。上次在社区小广场试演了一段,坐的全是跟他们一样年纪的老头老太,接孙子放学的阿姨坐下来歇脚,连个举手机拍照的年轻人都没有。排到一半,有个阿姨要回家给孙子做饭,另一个老艺人要去接老伴下班,凑不齐人,就散了。

谁能想到呢。现在小区小广场每天傍晚放的跳操音乐,就是他们当年唱的《夫妻双双把家还》。社区的文艺干事把原来每分钟60拍的慢板,提到了每分钟110拍的跳操节奏,咚锵咚锵的,比原来的调子脆多了。王桂兰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站在广场边听了半小时,说“这调门我熟,就是快得我脚都跟不上”。

我把那本带茶渍的手抄本扫描了,存在社区的公共共享档案里。有个本地学传媒的大三学生,拿这个本子的扫描件剪了条短视频——一半是1987年晒谷场的老照片,一半是现在小区阿姨跳操的背影,配着那个快节奏的黄梅调,居然有12万播放。评论里有个小孩说,原来我妈天天跳的操,是几十年前我奶奶在晒谷场唱的戏啊。

上周我把那本手抄本修复完了。

虫蛀的缺角我用同色的糙纸补好了,内页的七个虫洞我也用薄纸托了底,唯独那半块茶渍我没盖,也没洗。就那么留着,现在放在社区门口的公共书架上,谁路过都能翻开看。

那天我修完本子走出档案馆,风里飘着小区桂树的甜香,远处小广场的跳操音乐飘过来,咚锵咚锵的。我摸了摸口袋里装的修复用的糨糊,温温的。

我也不知道下次有人翻开这本本子的时候,会停在哪一行字。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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