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先到。
六个白瓷骰子撞在粗陶碗壁的脆响,盖过了鱼摊的吆喝,盖过了幼儿园放学的童谣,从八月初一直飘到十五的月亮爬上鼓浪屿的老别墅屋顶。这是刻在厦门人骨血里的中秋记忆——福建厦门中秋博饼。
从郑军粮饷到民间游戏的三百年流转
目前留存的方志记录里,博饼的起源最早可追溯到明末清初郑成功屯兵厦门的时期。当时郑成功率领将士踞岛抗清,恰逢中秋佳节,远离故土的士兵们难免思乡。为了提振士气,军中的幕僚设计了这套掷骰分赏的游戏,把月饼按等级分成不同的赏格,让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兵靠手气领过节的物资。
这套游戏能在厦门扎下根,不是偶然。它没有复杂的仪轨,不需要专门的祭祀场地,六个骰子、一个敞口白瓷碗,凑够八到十个人就能开局。更妙的是,整套博饼的奖格设置,完全复刻了明清科举的功名层级——从最高的状元,往下依次是对堂、三红、四进、二举、一秀,刚好对应从状元到秀才的六个功名等次。
说起来也有意思,以前的闽南人靠海吃海,下南洋、跑商路,最盼的就是子弟能读书出头、改换门庭。这套游戏把对功名的向往,揉进了掷骰子的简单快乐里,不需要端着架子搞祭祀,玩着玩着,就把对未来的盼头递到了每个人手里。

到清代中期,博饼已经从军中传到了民间,《厦门志》里专门记了一笔:“中秋掷骰取彩,士庶皆然。”三百年过去,郑成功当年屯兵的演武场早就成了城市广场,博饼的规矩却没怎么变。
瓷碗边的仪式:藏在细节里的老规矩
老厦门人博饼,是讲究流程的。
开局的第一掷,从来不是随便挑个人来的。要么是家族里辈份最高的长辈,要么是公司里当年业绩最突出的骨干,掷出第一把骰子,叫“开博”,寓意把全年的好运气先引进门。
掷骰子的规矩也细。骰子要掷得轻,不能蹦出碗外——要是真掉在地上,全桌人就要哄笑着打趣,说“今年的好运气掉地上了,得赶紧捡起来揣兜里”。最有意思的是状元的争夺:不是谁先掷出四个红四,谁就稳拿最大的奖品。状元的大小,是要比到全桌最后一掷的。先掷出四个四的人,只能暂时把状元奖抱在怀里,后面要是有人掷出五个四、六个四,甚至是四个红四加两个红一点的“状元插金花”,就能名正言顺把前面的状元奖抢走。
我见过隔壁写字楼的小姑娘,开博第一把就掷出了状元插金花,举着可乐跳得老高,结果最后一掷被财务大姐掷出了六个黑面四,脸垮得能挂油瓶,全桌人笑到拍桌子。
搁在三十年前,博饼的奖品全是月饼:状元的奖是个碗口大的红漆大月饼,对堂是两个一斤装的五仁月饼,三红是三个酥皮月饼,一路往下到一秀,就是块拇指大的甜馅饼。现在哪还有人真拿月饼当奖品啊?超市购物卡、食用油、洗衣液、最新款的手机,堆在桌子边像个迷你超市。不过话说回来,奖品换了一茬又一茬,掷骰子的老规矩,半分没改。

跨岛的差异:不是所有博饼都一个玩法

很多人以为博饼是全闽南统一的风俗,其实真走一圈就知道,不同地方的玩法差得远。
厦门岛内老市区的博饼,讲究个热闹。从机关单位到街边的理发店,从小区物业到出租车公司,只要凑够人,就能摆个局。老住户博饼的时候,总记得在桌脚洒一杯刚泡的铁观音,敬一敬路过的好兄弟,求个全桌的好彩头。
岛外的同安、海沧一带,老规矩就多了些。当地的博饼局,博到的状元奖品不能全拿回家,要留出一半的月饼和吃食,分给没参加活动的邻居,叫“博余庆”,图个邻里和睦的好兆头。再往周边的泉州、漳州走,博饼的规模就小得多——大多是自家人凑个小局,不会像厦门这样,把博饼过成了全城市的节日。
疫情那几年,大家没法凑在一块儿掷骰子,本地的互联网公司还做了线上博饼的小程序,动画做得跟真的白瓷碗一模一样,奖品直接快递到家。可老厦门人总觉得,没有骰子撞在瓷碗上的那声脆响,博出来的奖,总觉得少了点味儿。
等月亮爬到凤凰木的枝桠上,瓷碗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博到了最大的奖品,笑着给旁边的小孩塞一块月饼;有人掷了一晚上,只博到了一秀的小方巾,也不生气,端着茶跟邻座的人唠着下半年的打算。
哪有什么真的靠骰子掷出来的好运啊。
不过是大家借着中秋的由头,凑在一块儿,把藏了大半年的疲惫、没说出口的盼头,都顺着骰子滚进白瓷碗里。等脆响停了,月亮圆了,新的日子也就跟着来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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