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窑墙外捡到的缺角碎瓷,摸透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的活档案

上周三蹲在御窑厂东墙外的泥地里,裤脚沾了三坨黄泥。雨刚停,墙根的青苔滑得能反光,指尖扫过一块半埋的瓷片——是半只影青釉小盏的残片,缺了个指甲盖大的角,釉面上留着一道半干的水渍印,还有个用2B铅笔歪歪扭扭写的”阿桂”。我是市档案馆专门整理活态工艺档案的,本来是来补录御窑厂周边老作坊的口述史,没想着蹲在墙根捡碎瓷,结果这一蹲,就摸到了江西景德镇手工制瓷这本活档案的缺角。

1998年那批被堆在柴房的制瓷手稿

1998年景德镇十大瓷厂集体改制,昌江瓷厂的画工陈桂生——就是残片上的”阿桂”——本来要跟着同事把厂里的制瓷料方、手绘稿当废品卖,拉去炼瓷的窑口当燃料。他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自己16岁跟着师傅学画青花时的草稿,上面师傅批了一行字:”料要陈三年,急则裂”,突然就舍不得了。他找了个蛇皮袋,把堆在车间角落的372份手稿、12本手写料方本,全扛回了昌江区吕蒙乡的老房子,堆在漏雨的柴房里。

2012年我第一次来整理档案的时候,那堆手稿已经被虫蛀了三分之一,最上面的几本沾了霉斑,还有被老鼠啃出来的洞,页边折得卷成了筒,但是每一页的批注都清清楚楚——有的写着”今日窑温1280度,釉色偏青”,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转盘刻度,还有的在页脚写了”阿桂今日手酸,画了二十只就歇了”。

景德镇老柴房里堆着的民国制瓷手稿残片
景德镇老柴房里堆着的民国制瓷手稿残片

摸过三遍的坯,才敢动青花料

陈默是陈桂生的孙子,32岁,作坊在莲社北路127号,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墙上挂着爷爷1978年拿的省工艺奖奖状,边角卷了,有虫蛀的小洞。他做影青釉小茶盏的利坯工序,是整个手工制瓷里最磨人的环节——坯从拉坯机上取下来,要晾到”手摸不粘,指按有印”的程度,作坊里的温湿度计永远定在22度、65%湿度,这是老艺人口里的”干到骨头缝里”。

他用的利坯刀是爷爷传下来的,钨钢刀身,枣木刀把,磨了30多年,已经嵌出三个深深的指印。利坯的时候,左手贴住坯的内壁当”卡尺”,右手握刀,脚踩着木转盘慢慢转,每转一圈,刀要削掉0.1毫米的瓷土——多一丝就漏胎,少一丝就厚重。他说刚学利坯的时候,削坏了317个坯,右手被刀划了七道口子,现在利一只100毫升的小盏,刚好12分钟,比机器坯慢11倍,但坯体能控制在0.8毫米厚,对着光能看到匀匀的胎影,没有一点机器压出来的生硬感。

“拉完坯要摸三遍”,他举着刚利好的坯对着光晃,”第一遍摸有没有暗气泡,第二遍摸有没有凹凸坑,第三遍摸是不是合自己的手劲——这是爷爷定的规矩,省了这三遍,烧出来的盏就没‘人气’。”

景德镇老作坊里利坯师傅脚踩转盘的手部特写
景德镇老作坊里利坯师傅脚踩转盘的手部特写

没人要的“瑕疵瓷”,突然成了抢手货

去年开春陈默本来要关作坊,收拾东西去杭州找做电商的同学。那时候他做的手工盏,一只卖80块,刨去瓷土、松柴窑烧的成本,一只赚22块,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卖30只,淡季可能连房租都凑不齐。”本来以为这手艺要烂在我手里了”,他挠挠头,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半人高的”瑕疵盏”——有的盏口歪了1毫米,有的釉面沾了个小黑点,有的青花的缠枝纹画歪了半寸,都是他之前舍不得扔、又卖不出去的货。

去年6月陶溪川的策展人找上门,要做一个”不完美瓷展”,专门收这种带手工痕迹的瑕疵品。他把攒了三年的214只瑕疵盏拉过去,一只卖160块,三天就被抢光了。现在他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却反而纠结得睡不着:要不要把利坯的速度提一点?要不要给徒弟们换成电转盘?两个00后徒弟天天抱怨脚踩转盘太累,转一下午脚都肿。他咬咬牙给徒弟配了电转盘,自己还是天天踩着木转盘转——”电的转得匀,但是没有那股子‘晃悠劲’,利出来的坯太死了。”

社区现在也在推手工制瓷的活档案项目,要把每个老艺人的工序拍成视频存进档案馆,他去录了一次,回来跟我说”拍出来的都是动作,手上的劲怎么拍?利坯的时候刀压深了还是浅了,只有自己的手知道。”

上周四在陈默的作坊待了一下午,闻着瓷土混着松柴的腥气,还有他泡的菊花茶的香味,木转盘转起来的吱呀声,混着窗外雨打瓦檐的沙沙声。我把之前捡到的那片缺角影青残片掏出来给他看,他指尖蹭了蹭釉面上的”阿桂”小字,突然就笑了:”这是爷爷2005年做的试片,那时候他眼睛已经花了,怕自己画的记号认错,就用铅笔写了小名。”

我把残片塞回帆布包,裤脚又沾了门口的黄泥,走出作坊的时候,风裹着隔壁窑口的柴烟味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没想着要给这门手艺唱什么赞歌,只是指尖还留着利坯刀磨出来的糙感,还有那片碎瓷的凉,是真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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