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过37把带水渍的老壶后,我看清江苏宜兴紫砂陶制作的活档案细节

去年梅雨季的第十七天,我揣着档案修复的手套,骑电动车到丁蜀镇前墅龙窑旁边的老作坊。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旧壶,用1998年的扬子晚报包着,纸边已经被虫咬得发毛。我伸手翻最上面那把,指尖先碰到个光滑的缺角——是壶口崩了一块,被几十年的手摸得磨得发亮。壶身侧面有块巴掌大的浅褐色水渍,是之前梅雨季墙根返潮洇出来的,擦都擦不掉。作坊里的阿婆递了杯茶给我,杯子就是同款紫砂的,握在手里温温的,不烫手。说实话,我做了六年地方档案修复,头一次碰到这么“活”的档案,连水渍都带着日子的温度。

被虫洞咬过的工序笔记,藏着1978年的转折

我本来是来找陈桂生老人的,他是前墅龙窑最后一任把桩师傅,今年78岁,耳背,但是说做壶的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的不是奖状,是一摞毛边纸的笔记,纸边有好几个虫洞,还有水渍洇的印子,是他从19岁开始写的。1978年之前,紫砂都是集体厂统购统销,艺人只能按厂里给的模子做,做出来的壶全是一个样。那时候陈桂生偷偷在家搞“私活”,用的是黄龙山四号井的底槽清,做那种圆鼓鼓的石瓢壶,偷偷卖给来丁蜀的外地客商。厂里的人找他谈话,说他“走资本主义尾巴”,他就把笔记藏在灶膛的灰里,怕被收走。笔记里的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比如有一行写着“打身筒要转3圈,不然不圆”,后来被他用铅笔划掉,改成“转5圈,手腕要抬1厘米,不然壶壁厚薄不均”。

宜兴丁蜀镇老艺人手写紫砂工序毛边纸笔记
宜兴丁蜀镇老艺人手写紫砂工序毛边纸笔记

就这几行批注,比我之前翻的所有官方紫砂教材都实在。

牛角明针的手感,是机器永远仿不出来的3毫米温度差

陈桂生的孙子阿明现在在西望村开作坊,我去他那的时候,他正拿着12厘米长的牛角明针压壶坯。当地话叫“明针走面”,是紫砂制作里最磨人的一步。他给我递了个刚打好的身筒,握在手里是28度,比室温高个2度,是泥料里的水汽还没散的温度。阿明说,明针压下去的力度要刚好,每走一下,压力大概2公斤,太轻了泥颗粒凸出来,壶面发糙;太重了把泥压死,烧出来会裂。他走明针的时候,手腕是45度斜着的,壶肩的地方会多压两下——因为人拿壶的时候,拇指最先碰到的就是肩,压得实一点,用久了不会磨出印子。

我试着拿明针压了一下,刚碰到泥面就滑了,力度要么太轻要么太重,根本找不到那种“泥料从散到绵”的阻力感。阿明笑,说这东西练三年都未必能上手,机器压的话,力度全是均匀的,但是摸上去就是没有那种缎面的软感,差个3毫米的厚度,温度差就出来了。

丁蜀镇艺人用牛角明针手工修整紫砂壶坯
丁蜀镇艺人用牛角明针手工修整紫砂壶坯

说实话,我之前摸过不少仿的紫砂壶,摸上去是硬邦邦的玻璃感,根本没有这种带着人手温度的软。

直播间的99块半手工壶,和龙窑边等柴烧的年轻人

直播间的99块半手工壶,和龙窑边等柴烧的年轻人
直播间的99块半手工壶,和龙窑边等柴烧的年轻人

阿明之前做过两年直播,卖那种99块钱的半手工壶,泥料是外山的,不是黄龙山的,每个月能赚两万多。他说那时候每天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冲”,下了直播就把那些壶堆在墙角,根本不想碰。后来他爷爷把那本虫洞的笔记扔给他,他才关了直播间,回来做全手工的。现在他做一把石瓢壶要半个月,卖三千多,有时候半年卖不出去一把。

西望村现在搞了个“紫砂档案认领”的项目,把老艺人的工具、笔记、老壶都扫描成数字档案,让年轻艺人认领,认领的人可以免费借老艺人的泥料存料。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年轻人也不是只会做直播,还有不少人蹲在前墅龙窑边等柴烧,一守就是三天三夜,就为了烧出来的壶带着点窑火的灰痕。当然也有愁人的事,黄龙山的矿2010年就封了,现在老艺人存的泥料都不多,新的艺人要么用之前剩下的,要么买外山的泥,烧出来的颜色不对。有意思的是,现在反而有不少日本藏家找那种带水渍的老壶,就是之前梅雨季返潮洇出来印子的,说那种印子是“时间的签名”,比全新的壶贵两倍。

我现在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手上还留着刚才摸老壶的触感——那个缺角的地方,被几十年的手摸得滑溜溜的,明针压过的壶面,带着点软乎乎的阻力。空气里好像还飘着丁蜀镇梅雨季的味道,混着泥腥、霉味和老木头的香气。我翻了翻自己拍的照片,那把带水渍的老壶,水渍的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叶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水渍是哪一年的梅雨季洇出来的,是陈桂生年轻的时候做的,还是他爷爷辈做的。反正它就留在那,像个没写答案的批注。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摸过37把带水渍的老壶后,我看清江苏宜兴紫砂陶制作的活档案细节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2586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