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过37块浙江东阳木雕残件后,我在缺角里摸到了活的日子

上周三我在东阳吴宁街道卢宅的文物修复室,梅雨季的潮味裹着樟木的苦香,戴的棉手套指腹磨出了两个小洞,刚好能摸到道光年间那扇隔扇门的缺角。

不是摔的。断面毛糙,是柴刀劈出来的印子。木缝里卡着半片干得发脆的野菊瓣,还有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1979年换合页。旁边的补榫是后来的手艺人做的,光滑得发亮,和原来的毛面隔得老远——就像你翻一本旧书,前几页是爷爷的手写批注,后几页是你自己贴的便利贴,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说真的,我做了六年地方档案修复,摸过的纸本档案堆起来快有半人高,第一次摸这堆木雕残件的时候,指腹被木刺扎了个小口子,血滴在花板的木纹里,现在还留着个浅褐色的印子。

不是皇家御用的花架子,是木匠攒出来的活路

以前我总以为东阳木雕是给皇宫做的,查了档案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转折点是1928年。东阳马上桥村的木匠杜云松,带着十几个徒弟扛着凿子去了上海,给永安公司的新大楼做花窗。那时候上海的洋楼要的是洋气,杜云松把原来刻山水人物的刀,转去刻西洋卷草纹,还加了点当时流行的爱神丘比特的小影子——就这么着,他被上海的小报叫“雕花状元”,赚的钱够给村里修半段水渠。

哪想到抗战爆发,上海的洋楼被日本人占了,杜云松带着徒弟连夜跑回东阳,躲在乡下的老樟树下做活。那会米价涨得离谱,他给老乡做嫁床的花板,换两袋糙米,连饭都吃不上,哪还顾得上什么洋不洋的卷草纹,刻的全是“喜鹊登梅”“麒麟送子”,都是老百姓认的吉利话。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有那趟上海的经历,东阳木雕可能就只在宗祠的隔扇上待着,根本不会有后来那些揉了西洋味儿的花板。对吧?

那道刻山雀的刀,要磨三回

上个月我去横店镇的老作坊找陆松福师傅,72岁,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刮下木屑。他给我看他刚做完的一块花板,上面刻了只站在梅枝上的山雀,眼睛亮得像要飞出来。

他说刻这东西,选的是存放了15年的阴干香樟木,不能晒,晒了要裂,要放在通风的老屋里阴干,等木性稳了才能动刀。打坯用3分宽的凿子(就是1厘米宽),先把山雀的轮廓敲出来,然后修光——东阳话叫“刮毛”,就是把木头上的所有毛茬全刮掉,摸上去要像摸婴儿的脸。

修光的刀要磨三回。第一回在磨刀石上磨出刃口,第二回磨到刃口能刮下自己的汗毛,第三回用猪油擦刀身,防止锈。最绝的是山雀的眼睛:不是用黑笔描的,是用刀尖挑出一点细细的木丝,用打火机稍微燎一下,木丝成了黑褐色,刚好嵌在刻好的眼窝里,活灵活现。

陆师傅说以前学徒要练三年才能碰正经花板,现在的年轻人做一块花板3天就出活,但是刻出来的山雀,眼睛是死的——“木丝都懒得挑,直接用墨涂,能有魂吗?”

浙江东阳木雕老匠人陆松福修光香樟木花板
浙江东阳木雕老匠人陆松福修光香樟木花板

差点当柴烧的花板,现在成了打卡点

去年我去南市街道的一个老村,碰到一户人家拆老房子,把以前嫁女儿的床楣花板丢在杂物间,上面有虫洞,还有水渍,本来要劈了当柴烧。结果被旁边开民宿的小江看到了,花200块钱买下来,装在民宿的走廊上,客人一来就拍照,现在那花板成了民宿的招牌打卡点。

不过纠结的事也多。陆师傅的孙子本来在杭州做互联网,去年回来帮忙开网店,他觉得老工序太慢,想做批量的木雕冰箱贴,卖得快。陆师傅不同意,爷俩吵了三回,现在各退一步:孙子负责开网店卖小冰箱贴,陆师傅负责做高端的定制花板。

还有去年东阳搞的“木雕认养”,就是把老房子拆下来的残件,让城里人认养,付点钱,我们帮着修复。现在已经认养了127件,但有个问题:很多认养的人只是觉得好看,根本不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有个小姑娘认养了一块刻着“卧冰求鲤”的花板,挂在卧室里当装饰,完全不知道那是二十四孝的典故。

浙江东阳老民居拆下来的木雕残件堆放在杂物间
浙江东阳老民居拆下来的木雕残件堆放在杂物间

昨天我又去卢宅的修复室,那扇隔扇的缺角已经补了一块同年代的樟木,但是我还是喜欢原来的毛断面——那上面有逃荒的柴刀印,有1979年的铅笔字,还有那半片干野菊瓣,我把它夹在我的修复日志里了。

刚才陆师傅给我发了个微信,是他孙子刚做的冰箱贴,上面刻了个小老虎,我放大看——老虎的眼睛也是用刀尖挑了木丝燎的。

今天的梅雨季还没停,樟木的香飘在修复室里,我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补木用的鱼鳔胶,粘粘的,像小时候摸过的外婆家那架老嫁床的触感。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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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摸过37块浙江东阳木雕残件后,我在缺角里摸到了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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