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河滩上重新搭起来的对歌棚
说起来这花儿会能续到今天，绕不开1979年那个春天的事。之前整整十三年，莲花山的山路上没人敢扯着嗓子唱花儿，大家都觉得这是”野调子”，登不了台面。当时在莲麓公社当文书的王占祥，是个爱哼花儿的汉民，那年开春跟着社员去山里挖当归，走到莲花山脚下的足古川，听见几个放羊的老汉压着嗓子哼”上去高山望平川”，声音抖得像被风刮得晃的树叶。他当天就回公社打报告，说要把停了十几年的花儿会办起来。有人说他瞎折腾，说这东西是”封建残余”，他就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老唱词本抱到公社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给来开会的人念——那些词里没有什么歪东西，都是山里人想媳妇、盼收成、骂天旱的实在话。1980年农历六月初六，足古川的河滩上第一次重新搭起了对歌的棚子，那天来了快两万人，挤得河滩上的草都被踩平了半尺。之前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山民歌里长出来的场子，能从河滩挪到山脚下的戏台，一办就是四十多年。
七道彩绳拦出来的山味
最不能被替代的，是六月初六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的拦路对歌环节——这是别的花儿会抄不走的规矩。从足古川的河滩到莲花山的唐坊滩山门，一共七道拦路彩绳，每道绳后面都蹲着当地最会唱的”唱把式”。就拿马秀莲阿婆当例子，她今年六十二岁，从十六岁开始当唱把式，已经在第三道绳后面站了四十六年。拦路的时候不许说空话，你要过，就得接得住对方抛出来的词：比如对方唱”莲花山上云搭台，风吹松枝招手来，远客从哪搭来？”你不能直接答地名，得用花儿的调子接”我从洮河岸边来，带着香包踏歌来，心诚不怕山路歪”。对得顺了，守绳的人就把手里的彩条往你衣襟上一挂，给你递一杯放了蜂蜜的洮河酒；要是接不上来，也不罚你，就是大家笑着哄你两句，你得给守绳的人塞个煮鸡蛋或者几块水果糖当”买路钱”。我去年掐着表算过，从第一道绳走到山门，快的人要四十分钟，慢的人能磨一个半小时，山路上的笑声、歌声、哄闹声叠在一起，响度能盖过山涧的流水声。风裹着野百合的香味吹过来的时候，你根本分不清谁是来赶会的，谁是专门来对歌的——大家的衣襟上都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条，被太阳照得晃眼睛。
守绳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现在的难处，不是没人来赶会——去年六月初六的会，光本地加外地的游客就来了八万多，比四十年头一回办的时候多了四倍。难的是，守绳的唱把式平均年龄已经快六十五岁了。马秀莲阿婆的孙子小马今年22岁，在兰州读大三，去年放假回来被奶奶拉着去守第四道绳，刚站了半小时就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对着来对歌的游客说”你们要拍视频的话记得给我点赞啊”。阿婆当时气得拿彩条抽了他胳膊一下，说他把老规矩糟践了。但话说回来，小马也不是完全不懂——他把奶奶平时唱的花儿录成了短视频，三个月攒了十二万粉丝，还有在外省上学的康乐娃，刷到视频之后专门买票赶回来过会。镇里去年也改了规矩，不再要求唱把式必须是土生土长的老人，只要能接得上词，哪怕是刚上初中的学生，也能来守一道绳。上个月我去镇里的文化站看，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院子里学唱花儿，手里还攥着半根冰棒，唱的词是自己编的”莲花山上直播开，全国朋友看过来，康乐的花儿最实在”。没人说这是不是”正宗”，反正去年会的时候，这几个小孩守的那道绳，前面排的队比老唱把式的队还长。 昨天整理那本带水渍的老唱本的时候，我用软毛刷把页边的灰扫干净，发现夹在第三十二页里的，是一片压了四十年的野百合花瓣——干得发脆，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米黄，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点当年山风的味道。我把花瓣夹回原来的位置，没像平时修档案那样把它单独装到透明袋里。窗外的风刮过档案馆的杨树，沙沙的响，像谁在远处扯着嗓子唱花儿，尾音拖得长长的。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山路上，马阿婆跟我说的话：”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唱本啊，风往哪吹，调子就往哪飘。”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当年那个在唱本上留下茶渍的人，最后有没有爬上莲花山，有没有在拦路的彩绳前面，接到自己想接的那句词。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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