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糜子米汤渍的档案缺角里,藏着陕西榆林陕北秧歌的真模样

去年11月我在榆林市榆阳区档案馆的地下库房,整理1987年的乡村社火登记册。
库房的温度常年保持在16度,摸上去所有纸页都凉得像刚从窑洞炕头拿下来的旧棉裤。那本登记册的封皮磨缺了个三角,页边洇着黄褐色的水渍,指尖蹭过去发粘——我太熟悉这种粘感了,小时候趴在奶奶家炕沿写作业,碰翻了盛糜子米汤的粗瓷碗,米汤顺着纸缝渗进去,干了就留这么一片擦不掉的印子。
正翻到第三十页,突然听见院子里飘上来唢呐响。不是手机里放的录音,是真的吹,带着点破音,调子跑了半格,是陕北人吹唢呐惯有的那种敞亮劲儿。我套上外套就往下跑,台阶踩得咚咚响。院子里站了一队穿彩绸袄的人,为首的老汉腰上系的红绸子,洗得都快成水粉色了——这就是我找了快半年的陕西榆林陕北秧歌的老队伍。

被水渍泡软的老社火登记册


我后来把那本登记册抱回了修复室,对着灯光仔细看那片水渍。原来水渍不是米汤,是1962年冬天,当时的公社文书在这本册子上记秧歌队名单的时候,窗缝漏进来的雪水,泡软了半页纸。
页边夹着一张撕下来的作业纸,蓝黑墨水写的批注,字都洇开了:”今年年馑,原本要停社火,结果大伙自己凑了家里的旧被面、拆了棉袄里的红布,拼了彩服,在镇川堡的土场子扭,扭完挨家给留守的老人送糠窝窝。”
那页纸上的”扭”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踩高跷的人迈出去的那步,晃悠悠的,但是稳。
说实话,我修了快十年地方档案,见过太多写在纸上的”文化传承”,都是端端正正的字,像贴在墙上的标语。只有这页洇了雪水的纸,字里行间带着点冻得搓手的温度——没人下命令,没人给补贴,就是一群饿肚子的人,想借着扭秧歌的热闹,把年关熬过去。

凌晨四点的伞头,嗓子里的煤渣味


院子里那个系粉绸子的老汉叫王占山,是榆阳区麻黄梁镇的,今年67岁,是现在镇里仅剩的三个老伞头之一。
他说每年正月里正式扭秧歌,都是凌晨四点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集合,点三堆麦秸火,人围着烤,唢呐手先试音,吹《大得胜》,每吹一句就往手里哈气。数九寒天的,零下12度,铜唢呐的喇叭口能结半圈白霜。
他手里攥着的那把秧歌伞,磨亮的沙枣木伞柄摸上去像包了一层浆。伞面是红绸的,上面缝了24个铜铃铛,走一步响三下,风大的时候,铃铛声能顺着沟底飘半里地。
伞头是秧歌队的魂,要”唱彩门”——见啥编啥,张嘴就来,没有固定的词。去年扭秧歌的时候,看见村头新来了个养路工,他张嘴就唱:”穿黄袄,拿铁锹,修的大路通包头”,逗得周围的人笑的直捂肚子。他说嗓子里现在还留着年轻时候在煤矿挖煤攒的煤渣味,唱出来的调子都带点沙,刚好适合唱彩门。
榆林麻黄梁镇凌晨麦秸火旁练秧歌的老伞头
榆林麻黄梁镇凌晨麦秸火旁练秧歌的老伞头

洗得发粉的红绸,和没人接的伞


不过话说回来,王占山现在也犯愁。
他儿子在鄂尔多斯东胜区开货车,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说啥都不肯学伞头的本事,”扭秧歌冻得半死,一场给的钱还不够加半箱油”。去年村里招秧歌队员,本来要凑30个,最后只来了18个,其中12个都是60岁以上的,最大的今年78,腰都弯了,扭两步就得扶着树喘半天。
榆阳区文化馆去年搞了个”秧歌进景区”的项目,就是在青云山的庙会上给游客扭,给队员每天发80块补贴,招了二十多个年轻姑娘,动作学的特别快,但是王占山看了直摇头。
“那哪是秧歌啊。”他把腰上的红绸子拽了拽,原来的扭法是”扭三步,退两步,踩个小蹦子”,脚底下要踩着拍子,晃着腰,像风刮过糜子地。现在景区里的秧歌,走得整整齐齐的方阵,笑的幅度都差不多,跟跳健身操似的。
他腰上这条洗得发粉的旧红绸是1998年扭秧歌时候买的,洗了快三十次,原来的大红色现在褪成了水粉色,边边角角都抽丝了,他舍不得换。”现在买的绸子薄,透风,扭两下就扯破,哪有当年的结实。”
榆林老秧歌队员洗得发粉的抽丝红绸细节
榆林老秧歌队员洗得发粉的抽丝红绸细节

我后来把那本缺角的社火登记册补好了,用的是和原来纸张厚度差不多的毛边纸,摸上去糙糙的,跟王占山手里那根沙枣木伞柄的质感特别像。
那天从档案馆出来,风里还留着刚才唢呐的余味,混着点麦秸烧完的焦味,还有王占山袄子上沾的糜子面的香气。我翻到那本册子缺角的地方,原来被磨掉的字,对着灯光慢慢透出来:”1987年正月,镇川堡秧歌队共42人,伞头张二娃”。
我后来问王占山,张二娃是不是他爹。他挠挠头,站在风里想了半天,说他爹当年确实是镇里的伞头,但是他已经记不清,1987年扭秧歌的时候,他爹有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本登记册上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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