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份戏院木椅凹陷里卡过什么?

我凌晨两点往九份山上爬,雨把石板台阶泡得发滑,手电筒握歪了,冷光扫过墙根,撞在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我本来是追着网上说的无边海景茶屋走的,多拐了一个弯,错了两公里山路,就撞进了这扇半开的木门里。

踩空那一步才看见坑

厅里暗得像浸在水里,霉味混着旧樟木的香气扑过来,我打了个喷嚏,慢慢挪着脚步往里走。一排排木椅背对着出口,被时间泡得发黑,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我没注意脚下,左脚突然往下滑了半寸,差点摔个狗吃屎。

扶住旁边的椅把手蹲下来,用手电照,才看见九份戏院木椅凹陷就安安稳稳在我脚边的椅面上。不是虫蛀的烂坑,是整整一块被磨下去的,两指宽,一掌长,边缘磨得圆溜溜的,摸上去像摸一块被河水泡了百年的鹅卵石,凉的,润的。

台湾九份老戏院室内旧木椅凹陷
台湾九份老戏院室内旧木椅凹陷

我试着把屁股挪进去,腰刚好卡在凹陷的弧度里,靠背刚好顶在肩胛骨的位置,连腿弯的角度都刚好对上。就像那个磨出坑的人,把自己的位置留在了这儿,等几十年后刚好有个人尺寸对得上,坐进来,严丝合缝。

抽完半根烟,门口传来胶鞋踩水的声音,手电光晃过来,我以为是抓闯入的管理员,赶紧掐了烟。结果是个穿深蓝色布衫的老头,挽着裤脚,手里拎着一个装了手电筒的塑料瓶。

看夜人的随口闲话

老头没骂我,靠在门框上笑,说好久没人走错路走到这儿了。他是山上守公共厕所的阿荣伯,夜里巡路,看见这儿门开着,就过来看看,怕流浪汉进来躲雨。

我问他这个坑的来历,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吐了一口槟榔汁,说哦那个啊,卖芋圆的阿发的位置。

从前九份金矿旺的时候,戏院天天满场,日夜连放三场。阿发就在戏院门口摆摊子卖芋圆,散场了收了摊,不用买票,往这个位置一坐,蹭下半场的电影。阿发腿有点瘸,每天坐这儿,一坐就是三十年,就磨出这么个坑。

后来金矿挖空了,年轻人往台北跑,戏院关门,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阿发不走,还是每天出摊,收了摊还是进来坐一会儿。直到七十多岁那年,倒在摊子前面,再也没起来。

雨夜九份老戏院外墙旧木牌
雨夜九份老戏院外墙旧木牌

阿荣伯说,前几年有人要把戏院改咖啡馆,要把这些旧木椅都换掉,拉出去的时候,有人看见这个坑,说留着吧,就又搬回来了。现在门一直半开着,就是给偶尔走错路的人进,没人管。

说实话,我听完没什么刻意煽情的情绪,就是觉得意外。原来我们总说时间会磨平一切,结果时间在这儿磨出来一个坑,留了一个人的位置。

阿荣伯给我指路,说从侧门出去,下一百一十三级台阶,左手边有个没有招牌的芋圆摊,是阿发的徒弟开的,比山顶那家便宜,料也足,别去挤那些排队的地方。门票?这儿从来不用门票,你能进来就是缘分。

台阶尽头的芋圆凉气

台阶尽头的芋圆凉气
台阶尽头的芋圆凉气

我起身往出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九份戏院木椅凹陷,藏在一排黑木椅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阿荣伯留在后面锁门,我顺着侧门的台阶往下走,雨停了,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点咸湿的鱼腥气,吹得后背发凉。

半路碰到几个夜爬的年轻人,问我往海景茶屋怎么走,我指了刚才走错的那条路,没说这儿的事。本来就是偶然撞见的地方,说出去了,过两天就会一堆人挤过来拍照,坑都会被摸亮,就不是原来那个坑了。

说句实在的,从瑞芳搭公车上九份,别搭那种直达山顶的观光车,绕远还贵,搭普通区运车,中途在老戏院站下,慢慢往上逛,总能撞见点意外的东西。别赶周末的大太阳来,秋冬阴雨天最合适,人少,蚊子也不咬。

走到台阶尽头,果然找到那个没招牌的摊子,老板娘正在收摊,听说我是从老戏院过来的,给我多舀了两勺芋圆,冰的,撒了点姜粉。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芋圆咬开是实心的,甜得刚好,不腻。

吃完擦嘴的时候我突然想,阿发每天坐在那个坑里,到底在看什么呢?是屏幕上的电影,还是散场后攒动的人头,还是门口自己摊子上飘出来的芋圆香?

没人能回答。只有那个九份戏院木椅凹陷还留在那儿,每天等着,说不定哪天,就有一个走错路的人,刚好坐进去,严丝合缝。

对吧?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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