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过渔梁坝卵石赤脚温度吗?

脱袜子的时候手指沾了点江边的风,凉的。踩下去那一下,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冷,是硌。光着脚踩下去第一秒,温度顺着脚心的纹路往骨头缝钻。

坝上蹲守的老姚

我歪着脚找平整地方下脚,旁边传过来烟草燃烧的味道。“第一次光脚踩吧?”抬头看,穿灰布背心的老头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卵石上,烟袋锅叼在嘴角,牙黄得发亮。我点头,说脚底板已经麻了。他笑,说这就是渔梁坝的意思,你穿鞋来,就是看一堆石头,你光脚来,石头才认你。

他姓姚,今年七十八,祖上三代都参与过渔梁坝的修治,每年入夏之后都来坝上蹲,帮着看看哪块卵石松了,给过路的人指个躲太阳的地方,分文不取。我是从歙县老城坐公交过来的,两块钱就到门口,打车当时约二十多,都方便。门票不贵,以现场为准,比那些圈起来收天价门票的野景点实在多了。

安徽歙县渔梁坝坝体晒干卵石
安徽歙县渔梁坝坝体晒干卵石

老姚说,这坝从隋代就有,后来一次次修,换上去的卵石都是从下游江里捞的,和原来的石头没差,都是经水冲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踩上去的温度,和市面上卖的那种人工石头完全不一样。我晃着脚站在他旁边,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头发丝都沾了潮气,脚底板一会儿暖一会儿凉,说不出的舒服。

坝脚背阴的凹窝

太阳往头顶走,晒得肩膀发疼,老姚拄着他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棍,带我往坝头下游走。水从坝孔漫过来,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和脚下卵石的温度缠在一起,一半暖一半凉,从脚底往上窜,连后颈的汗都收了。

原来这里就是以前纤夫拉船歇脚的地方,拉完一段险滩,把纤绳一扔,脱了草鞋光脚踩在石头上,捏捏脚,抽袋烟,江风一吹,浑身的乏就消了大半。“原来这渔梁坝上的石头,每块都被光脚踩过几百年”,老姚用拐棍敲了敲我脚边一块圆卵石,“你摸,这面平,都是踩出来的。”

我蹲下来,用脚心蹭那块平面,果然光滑得很,温度比别的地方更高一点,像被无数人的体温焐透了,连纹路里都存着热气。说实话,我走过不少所谓的古水利工程,从来没这么干过,都是站在坝上拍张照就走,哪想到要脱鞋光脚踩。不过话说回来,谁会告诉你要脱鞋呢?

别往坝中间人挤的地方凑,那边的石头被踩得滑,还沾了不少游客丢的垃圾味,就往两边走,尤其是这种背阴的凹窝,水干净,石头也舒服,没人抢。我踩得兴起,往前多走了两步,没注意青苔,滑了一下,扶住老姚的拐棍才站稳,脚心沾了一肚子凉水,凉得我咧嘴,没两分钟,石头的温度又把那点凉气烘没了。

渔梁坝临水边赤脚踩过的卵石
渔梁坝临水边赤脚踩过的卵石

渡口边的热汤

渡口边的热汤
渡口边的热汤

踩了快一个钟头,脚底板红了好几块,都是小卵石硌的,我跟着老姚往岸上走,往渔梁古渡方向走一百来步,就看到一家小馆子,门口绳子上挂着好几条咸肉,油顺着肉皮往下滴。别信门口拉客的大招牌,就找这种挂着自家腌肉的,准没错,对吧?

老姚熟门熟路,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给我要了一小碗腌笃鲜,切了一小碟腌萝卜。价格不贵,当时也就五十不到,笋是前一天刚从山上挖的,鲜得咬舌头,咸肉腌了一冬天,咸香入味。我坐门口的条凳上,脚搭在门槛的石头上晒,风一吹,还能感觉到脚心残留的温度,一会是卵石的凉,一会是太阳的暖,说不出来的踏实。

p>老姚喝了两口低度数的米酒,说原来徽商出门,都是从渔梁坝上船,走之前都要在坝上光脚走一圈,踩够了家乡石头的温度,才敢出门闯天下,多少年都是这个老规矩。现在没人讲这个规矩了,大家都忙着赶车赶景点,九宫格凑够就走,谁还记得光脚踩石头呢?

我啃着咸肉,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脚心,硌出来的细碎红印还没消。太阳往山那边落,江面上的游船都往回走,喇叭声飘过来,散在风里。老姚喝完酒,又晃悠着回坝上蹲着了,说晚上要看看涨水,别冲坏了靠边的几块卵石。我站起来,准备回村里的民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那温度,好像还沾在脚底板上,洗都洗不掉。一块石头,能存住多少代人的体温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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