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冻得粘在相机机身上。刚掀开车窗,就吸了一鼻子冰碴,凉得肺管子都发紧。
天没亮就踩进齐脚踝的雪
从吉林市区拼车过来,五十块一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韩屯。前一晚住村口的民宿,火炕烧得太旺,我后半夜翻了三次身,后背都烫得发红,就为了等今天这趟清晨的雾凇。
四点半的闹钟,摸黑套了两层羽绒裤,抓着相机就往江边走。风刮过耳尖,像小刀子割,带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的时候没拿稳,滚进雪窝子,找了五分钟才摸到,整双手已经木得不听使唤。
买门票的时候天还黑着,八十块包含往返渡船,不用坐景区电瓶车,从韩屯村口走到渡口也就十分钟,能省十块钱买根烤肠,我是算着来的。
刚踏上江滩,水汽就扑过来了。不是春天江南那种软乎乎的雾,是带着冰碴的,往领子里钻,没半分钟,我的镜头就蒙了一层白雾。

擦了三遍。每擦一遍,拿出来不到十秒,又糊得严严实实。那时候我蹲在雪地里,真的有点想骂人。大冬天冻了半宿,就为了拍几张雾凇,结果连对焦都对不上。
糊掉的画面反而救了此行
说实话,那时候我已经放弃了。靠在一棵挂满雾凇的老柳树上搓手,随便把相机举起来按了几张,想着反正糊了,大不了回去删了重拍。
等我搓热了手,翻开屏幕看,突然就愣住了。
没有网上那些锐度拉满的白枝条,没有湛蓝得不像真的天空,所有轮廓都软下来,枝桠上的雾凇晕成一团蓬松的白,远处江面上的渔船只有个模糊的灰影子,连江水翻起来的水汽,都像一层薄纱蒙在画面上。江边卖烤红肠的大爷挂的红灯笼,晕成一块暖融融的红,飘在满屏的冷白里,说不出来的好看。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羊皮袄的老船工走过来借火,瞅着我屏幕笑,说小伙子,你这拍得才对嘛。我愣了,问他啥意思。他点着烟,吐了一团白汽,说雾凇岛哪有天天都是大晴天给你们拍大片啊,十次来八次都是这样水汽蒙蒙的,本地人看了几十年,就爱这股子模糊劲儿,哪像你们来的,非要拍得清清楚楚,那还是冬天的雾凇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整个雾凇岛都裹在水汽里,连对岸的树都只剩个影子,雪落在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连呼吸出来的白汽,都能在眼前停好几秒。原来我之前做的攻略,全说要赶大晴天来,要早,要光线好,要拍清晰的雾凇枝条,可没人说,雾凇岛本来就该是这样模糊的。
江风一吹,老船工的羊皮袄翻起毛边,他说他跑了四十年渡船,年轻时候拉货,现在拉游客,啥天气没见过,大雾天的时候,船开得慢,就看着两边的雾凇从船边飘过去,模模糊糊的,比晴天看着舒服多了。
我又抬手按了好几张,故意不擦镜头,就让水汽蒙着。雾凇岛水汽模糊取景,原来不是意外失误,是我撞了大运,才撞见了这里本来的样子。
走之前喝了一碗热豆浆

太阳慢慢爬上来,水汽一点点散,镜头上的冰化了,终于能对上焦了,我反而没了拍照的兴致。
往渡口走的时候,经过村口的早餐摊,大姨守着一口大铁锅,喊我进去喝碗热的。三块钱一碗豆浆,五块钱一根现炸的油条,豆浆熬得稠,舀起来飘着一层黄皮,喝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里,连冻僵的脚趾头都慢慢活过来了。
大姨听我说拍了一堆糊片子,笑得直摆手,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奇怪,总想着什么都要清楚,发朋友圈要好看,要别人点赞,可这雾啊,就是老天爷给雾凇岛盖的被子,你掀开了,那味儿就没了。
坐船返程的时候,风把我头发吹得结了细碎的冰碴,我翻相机里的片子,那些对焦清晰、光线完美的都删了,留了满满一内存卡模糊的画面:糊成一团的白枝条,虚掉的红灯笼,老船工夹着烟的模糊的手,还有江面上散不开的水汽。
之前走了那么多地方,总想着要拍一张无懈可击的照片,要把风景完完整整装进去,要让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去了哪。可这次在雾凇岛,水汽把什么都糊掉了,连景物的轮廓都认不出来,却偏偏记住了零下二十度的冷,记住了豆浆的热,记住了老船工说的那句“哪能天天都是摆好的景”。
你说,我们出来拍照,到底是拍给别人看的清晰风景,还是拍给自己的,那团蒙在眼睛上、化不开的水汽?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