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老爷山,青海花儿漫上来

去年六月六,我挤在老爷山的人堆里往上爬,半道上就走不动了。坡上全是人,卖酿皮的摊子冒着热气,卖香包的阿婆把五彩的布串挂在松枝上,风一吹哗啦响。我正擦汗呢,忽然一声喊从头顶飘下来——不是喊,是唱,是漫出来的,亮得像刚磨过的镰刀,一下劈过所有嘈杂。那瞬间,所有人都停了一下。然后哄的一声笑,有人叫好。我踮脚往上看,只看见半坡的阳光下,一片晃眼的绿,和一个藏青坎肩的影子。这就是我第一次在现场听见青海花儿。

是谁把花儿漫上了坡

没人说得清青海花儿到底是从哪年开始有的。最早就是河湟谷地的赶路人,翻山的时候闷得慌,隔着梁子喊两嗓子,解乏,也给对面的同伴搭个信。后来渐渐成了传情的法子,庄稼人下田休息,脚夫走累了歇脚,张嘴就漫,什么都能往词里装,看见什么唱什么。

民国的时候有个朱仲禄,就是河湟本地人,十几岁就爱唱花儿,那时候不少人说花儿是“野歌”,登不上台面,他不管,揣着个干粮袋就走,把各地的花儿记下来,还唱到了北京。原来藏在山窝子里的调调,才被更多人知道。

青海老爷山六月六花儿会现场人群
青海老爷山六月六花儿会现场人群

说白了,花儿从来不是书房里编出来的,是脚底板磨出来的,是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河湟谷地汉、回、藏、撒拉、土各族人混着住,调调互相揉,词也互相借,慢慢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谁都能唱两句,不分你我。

一句花儿,比酒还烈

本地人不说“唱花儿”,说漫花儿。一个漫字,就对了。不是端着唱给别人听,是顺着嗓子漫出去,像山风一样,漫过坡,漫过沟,漫到对面人的耳朵里。

那天我挤到半坡,才看清唱歌的是马占兰,撒拉族的大嫂,今年五十多,脸晒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两颗银牙,她就是老爷山花儿会上的老名人了。她开口再唱一句,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调,往上翻的时候亮得惊人,往下落的时候又软得像河边的柳丝,歌词直白得烫人:“上去个高山者望平原呀,尕妹是开着的牡丹。”说实话,我之前在短视频里听过不少,修得太光滑,完全没有这个劲儿。

青海河湟谷地山野间唱花儿的民间歌手
青海河湟谷地山野间唱花儿的民间歌手

青海花儿的词,从来不会绕弯子。想你就是想你,爱就是爱,没有那些文绉绉的遮掩。“相思病得在了骨头缝,救命要尕妹的眼泪。”你听听,哪有这样唱歌的?可就是戳人,像一口刚烫好的青稞酒,下去直接烧到心口窝。老歌手说,花儿就是唱心里话的,你藏着掖着,那还叫什么花儿?

山窝子里的新花儿

山窝子里的新花儿
山窝子里的新花儿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唱花儿,也不是全按老路子来。马姐身边站着个小伙子,叫尕藏,土族,二十出头,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稳定器,一直在拍视频。我跟他聊天,他说家就在山下的班家湾,爷爷就是唱花儿的,他从小听着长大,现在在西宁做新媒体,每个月都要回好几趟,拍老歌手漫花儿,也自己编新的。

他给我哼了两句他新写的:“高速路修到了山跟前,尕妹坐了动车来见面。”我笑,他也笑,说老人们有时候说他改了调,不正宗,可他觉得,原来的花儿就是赶脚的、种庄稼的人编的,那时候他们走山路,想远处的人,就编进去,现在我们走高速,坐动车,为什么不能把现在的日子编进去?

马姐也说,原来她只会在赶会的时候唱,现在跟着尕藏拍短视频,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上个月还有三个从重庆来的年轻人,专门找她来听漫花儿,还住了两天,跟着她去田埂上唱。当然也有发愁的时候,年轻人们大多出去打工了,愿意坐下来跟着老人学整段调调的,还是不多。可也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你看这六月六老爷山花儿会,还是挤得满满当当,还是有人一开口,全场就静下来听。

我那天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歪了,风变凉了,半坡上还飘着零零散散的花儿声。我鞋底沾了一层松针,口袋里塞着马姐给的野樱桃,甜里带点酸,跟花儿的味儿一样。出来好几天了,我耳朵里还像留着那个亮音。以前我总觉得,老东西都是放在玻璃柜子里的,要供着,要保护着。可青海花儿不是,它就在人的嘴里,就在这山坡上,你想喊了,张嘴就能漫出来,老调子能装新日子,老人能带着年轻人玩,它不是死的,是活的,就像这山上的松树,年年都发新枝。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青海河湟谷地老爷山六月六花儿会的当代生态,以在场者视角记录民间歌手在传统根基之上的新变与鲜活传承。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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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六月六老爷山,青海花儿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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