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镗钯街深夜茶铺里的川剧变脸

说实话,我原来对川剧变脸没什么好印象,总不外乎景点门口、火锅店开业那一套,摆个姿势挥挥手,变个三五张脸就下台收钱,没劲透了。那天在成都镗钯街逛,吃完冰粉胃里凉得抽抽,想找个地方讨杯热水,没看招牌就拐进了巷口半开的门,一进去就愣住了。 不大的后台,挤着两个化妆的艺人,墙根摆着半筐切好的桑皮纸,空气里混着蚊香味、香粉味和盖碗茶的陈香。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低着头粘脸膜,手指糙得开裂,动作一点不抖。

原来变脸,最早是艺人想出来的歪招

原来变脸,最早是艺人想出来的歪招
原来变脸,最早是艺人想出来的歪招
很多人不知道,变脸最早根本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招牌绝活,更不是单独的表演项目。它原本就是川剧里,用来演妖怪、奸臣的小手段。 清末以前,川剧变脸都是“抹脸”——把颜料提前抹在手心里或者脸上,演员腾出手来一抹,脸就变了颜色,精度差,坐在后排的观众根本看不清。后来清末成都青羊宫办会,川剧艺人何玉山演《水虎传》,要连变三回脸,赶不及抹,被逼得想了个歪招:把提前画好的脸,一张张画在桑皮纸上,叠着贴在脸上,变的时候顺手扯一张下来,又快又干净,那天台下的观众喊得比戏台子还高,就这么着,扯脸的法子传了上百年。

每张脸,都要修到比蝉翼还薄

那天粘脸膜的老头叫李福明,成都本地人,演变脸演了四十三年。他招呼我坐,递了一张裁好的桑皮纸给我摸。 糙得挠手心。比普通的纸厚一点,但是韧性够,扯都扯不破。他说现在很多年轻艺人图便宜,用化纤膜做脸壳,一张顶三张桑皮纸重,十张脸贴在脸上,一斤多沉,一场下来脖子都直不起来,还闷脸,夏天演完,脸上起一片红疹子。老法子用桑皮纸,十张脸加起来才二两多,透气还服帖,贴在脸上,做表情都不卡。
川剧变脸艺人后台整理桑皮纸脸壳
川剧变脸艺人后台整理桑皮纸脸壳
每一张脸的边缘,都要李叔自己拿剪刀修,修到比纸还薄,贴的时候,两张脸的重叠缝不能超过两毫米,不然变的时候会挂住。牵脸的棉线,要选三十支的细棉线,拉力够,还细,藏在鬓角里,第一排观众都看不出来。变的时候,手腕动,肩膀不能晃,头不能偏,一秒扯一张,脸落下来就要正好对上位置,不能歪半分。川渝行话叫“变脸要稳,落脸要脆”,差一点,就是砸了招牌。 李叔说,他年轻时候练,每天对着镜子扯一百次,练了三年,才敢上台。脖子酸得抬不起来,吃饭都要手扶着,那也不能停。

现在的变脸,变到哪里去了

李叔原来在四川省川剧院排戏,那时候变脸就是整本《白蛇传》里紫金铙钵的五分钟戏,一场戏下来,大半掌声都给了变脸。后来剧院活少,票价卖不上去,演员们都出来自己找饭吃,李叔也就出来跑商演。 婚丧嫁娶要,火锅店开业要,景区年会要,一场八百块,比在剧院赚得多。只是有时候,客人变完脸要拉着他合照,伸手就摸他的脸,一不小心就把脸膜扯歪,他也只能笑着重新粘,不能说什么。说实话,他一开始也别扭,觉得好好的戏,怎么就成了饭桌上的助兴节目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收的那个00后徒弟小江,改变了他的想法。小江重庆人,不学整本川剧,就奔着变脸来的,学了半年,转头就拍短视频,变奥特曼脸,变蜘蛛侠脸,还变奶茶杯的脸,一下涨了四十多万粉,好多十七八岁的小孩私信来要学变脸。李叔一开始骂小江“糟践老东西”,上个月小江拉他去成都东郊记忆的漫展表演,李叔咬咬牙,让徒弟给他画了一张孙悟空的脸,变完,台下的小孩喊得快把顶棚掀了,好多人上来问,爷爷这个就是川剧变脸吗?太酷了。
成都漫展川剧变脸孙悟空造型表演
成都漫展川剧变脸孙悟空造型表演
回来之后,李叔就没骂过了,前几天还跟小江说,帮我画一张佩奇的脸,下次漫展我变给小孩看。 那天我从茶铺出来,李叔给我灌满了随身的杯子,是成都的老鹰茶,苦香。他手上沾了桑皮纸的毛屑,蹭在杯子外壁,糙糙的。我往巷口走,身后开场的锣声响了,哐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满堂的喝彩——我知道,第一张脸变完了。 我原来总觉得,传统手艺就得端着,就得放在玻璃柜里供着,错了。变脸从一开始,就是艺人饿肚子想出来的活命法子,哪里有那么多规矩?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变,能活下去,就能变下去。你变紫金铙钵是变脸,你变奥特曼也是变脸,变来变去,不就是给观众那一秒的惊喜吗? 风卷着黄桷树的叶子落在我杯子上,我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正好。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川剧变脸从传统川剧折子戏桥段到当代多元场景的生存变迁,以成都民间变脸艺人的真实经历切入,呈现传统手艺在当下的柔软生长与真实困境。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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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成都镗钯街深夜茶铺里的川剧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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