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佛山赶高基街的周六旧货集,人挤得脚都没地方放。我蹲在一个铺着旧帆布的摊子前翻铜烟壶,指尖突然触到一片温凉的砂,抽出来一看——半只渔翁。
掉了下半身,只剩肩颈和半个脑袋,酱黄色的釉开了细碎的冰裂,渔翁的眼角还翘着,笑眯成一道缝。摊主是个瘦老头,要价二十,说这是正经石湾窑出来的老货,破了才卖便宜,我揣着就走了。
窑火里长出来的野性子
很多人说石湾公仔是岭南陶艺代表,这话太干。石湾公仔从根子里就是市井野出来的,从来不是供在庙堂的摆设。明代开始石湾就烧日用陶,缸瓦碗盘堆在窑口卖,陶工闲着就捏点泥人,给门神补脸,给小孩当玩货,给杂货铺当招牌,什么都捏,没那么多规矩。
晚清出了个名师傅叫潘玉书,原来在广州给达官贵人做寿礼,后来回石湾扎根,专捏街头小人物:卖艇仔粥的阿婆,耍南拳的教头,撑船的艄公,都能捏得有模有样。传说他给当时的富商陈莲峰塑像,捏完放在茶柜里,亲戚来了都以为是陈莲峰本人坐在那边,惊得直打招呼。石湾最老的龙窑南风古灶,五百多年了,至今还能烧,窑火顺着山岗往下走,窑里温度差得大,烤出来的釉色千变万化,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公仔,烧出来都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手捏出来的活气,机器学不会
我拿着这半只公仔去找阿棠。阿棠是石湾本地第三代手艺人,在石湾美术陶瓷厂旁开了个十来平方的小店,门口堆着半干的陶土,墙头上挂着他捏的十八罗汉,每个罗汉的抬头纹都深浅不一样。
阿棠捏着那半只公仔摸了半天,指着渔翁肩膀一处浅凹说:你看这里,这是师傅的手指印,修胎的时候没刮掉,故意留的,这就是手作的印号。
石湾公仔最吃功夫的是胎骨,陶土得用西樵山挖出来的红泥,过三遍筛,再光着脚踩半个月,踩得像家里蒸的糯米糕一样软,捏出来的胎才沉实,放几十年都不裂。阿棠说,现在很多同行嫌踩泥麻烦,直接买外地机制陶泥,做出来的胎发飘,手感轻得像塑料,哪里还有石湾公仔的味道。上釉更讲究,传统石湾釉用稻草灰调,烧出来带点哑光的润,不像化学釉那样亮得扎眼,摸久了还会养出一层包浆,越来越温润。
说实话,阿棠现在的日子不算好过。批量注浆的工厂,一天能出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公仔,利润是他手作的十倍,换谁不心动?

破了的公仔,才留着活人的气

阿棠他爹临死前跟他说,石湾公仔是给人玩的,不是给人当礼品堆在仓库落灰的,你捏出来的东西要带着你的温度,不能像石头那样冷。所以阿棠不接批量的订单,也不赶潮流做石湾公仔潮玩,他还是天天蹲在店里捏钟馗、渔翁、罗汉,偶尔接个定制,给年轻人捏家里去世的小猫小狗,捏刚满月的小孩小像,收千把块,够交房租够吃饭就行,不多做。
我那半只公仔摆在阿棠店里半天,来了三个游客问价,出的价钱是我买的时候的十倍,阿棠帮我挡了,说这是人家的东西,不卖。他说,现在好多人找他要完美无瑕的公仔,摆去客厅当装饰,非要整整齐齐光光亮亮,可他就喜欢这种带点残缺的老货,摔过,流过传,沾过好几代人的手,才有活气。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石湾也不是没变化。年轻人开了好多新的陶吧,教游客自己捏石湾公仔,也有师傅把公仔做的拇指大,挂在钥匙链上卖,卖得挺好,总比手艺断了强。阿棠也不排斥,他说只要还捏,就不算丢了石湾的根。
现在这半只石湾公仔摆在我书桌的右上角,每次打字累了,我就摸一下它脸上的开片,细碎的纹路卡着指尖,温凉的陶土比任何网红文创都让人踏实。去年我去南风古灶赶开窑,一群人围着窑口等,窑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气裹着陶土和草木灰的味道扑过来,呛得我鼻子发涩。原来那窑火五百年没灭,不是因为有人把它当国宝供起来,是因为还有人愿意花一天踩泥,花三天捏坯,愿意留个手指印不擦掉,愿意把破了的半个公仔,二十块卖给懂的人。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淘到的残缺老石湾公仔为切入点,聚焦佛山石湾公仔作为市井手艺在当代的活态传承,拆解符号化非遗背后真实的手艺人处境。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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