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凝千古：徽州徽墨制作的手艺传承

源流：徽州山里长出来的墨

唐末之前，全国制墨的中心在北方河北一带。战乱起，北方匠人奚超带着儿子奚廷珪南逃，一路走到歙州，也就是今天的徽州，一下子就走不动了。这里群山连绵，黄山、天目山叠着，漫山都是生长了上百年的老松，山间溪水清得发甜，正是做墨的天赐宝地。

奚家父子留了下来，改良制墨工艺，做出来的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南唐后主李煜直接给奚廷珪赐了国姓“李”，李墨从此名满天下。到了北宋，徽宗改歙州为徽州，徽墨的名号，就这么定了。

徽墨分两大宗，松烟墨和油烟墨。松烟墨烧自松木，颜色沉穆，黑而不亮，写书法最见骨力；油烟墨烧自桐油等油料，黑亮莹润，画山水楼台层次分明，懂行的使用者按需求选，从来不会混。

工序：一杵一捶都是慢功夫

老制墨匠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徽墨要做够七十二道工序，少一道，都不是那个味。

先取烟。做松烟就要进山选松，专挑向阳坡长了五十年以上的老松，树嫩了松脂不够，烧出来的烟发粗。砍倒锯段，放进地下挖好的密封窑里慢慢烧，三昼夜之后开窑，窑顶内壁凝结的烟灰刮下来，最上层的是顶烟，细得像粉，专做上等墨，最下层的粗烟，只能做普通墨。要是做油烟，就更费工夫，古时候用灯盏装桐油，灯芯点着，拿瓷碗扣在上面，一夜下来，碗底只能刮到几钱烟，一斤上等油烟，要烧整整一个月。

取完烟，就是和胶。把烟料和熬好的牛皮胶混在一起，再加冰糖、麝香、冰片，冰糖增润，麝香防虫，冰片增香，几样加对了，放几十年墨色都不会变。拌均匀之后，就要上臼捶打，几千捶下去，墨坯才会细腻紧密，少一捶都可能留气泡，做出来的墨写的时候就会掉渣。

捶好的墨坯揉匀，塞进刻好纹样的墨模里压制成型，接下来就是最熬人的一步：晾墨。

晾墨不能晒，太阳一晒就开裂变形，只能放在通风阴湿的坊里慢慢阴干。多大的墨晾多久，是老匠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一斤重的墨晾半年，十斤重的墨要晾一两年。说实话，现在不少厂用烘干房，三五天就能出墨，成本降了大半，可那墨性燥，写不了几张字就发灰发散，懂行的从来不碰。

阴干到位的墨，还要修边、打磨、描金，一块完整的徽墨才算落地。

真慢。

慢到很多人都熬不住。

传承：老手艺走出了新路子

钢笔圆珠笔普及的那几十年，徽墨差点断了根。没人用毛笔写字，谁还买墨？老作坊一家接一家关门，手艺人流落到别处谋生，曾经满巷都是烟香的徽州，连敲几家门都找不到一个会做全工序的匠人。

后来，徽墨制作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市场也慢慢回暖，书法国画热起来，年轻人也开始喜欢这些老东西，徽墨就又活过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徽墨，早不是过去只给文人墨客做贡墨、书画墨的老样子了。有机器量产的普及款，价格亲民，给学生和普通爱好者用，够了。也有老匠人守着的全手工款，一块上等墨卖几千，还是有藏家和专业书画家抢着要。还开发了不少文创，刻着黄山迎客松的纪念墨，做成印章形状的把玩墨，不少游客去徽州都会带两块回去，摆在案头也好看。

老规矩也改了，过去传男不传女，只传本家，现在只要愿意沉下心，在作坊里蹲个三五年，老匠人都愿意倾囊相授。徽州现在大大小小几十家制墨作坊，歙县、绩溪、屯溪都有传承了几代的老字号，徒弟一辈一辈接上来，没断档。

松烟入胶，千杵成墨。千年前奚家父子踏进来的这片群山，现在风里还是那股淡远的烟香。只要还有人磨墨写字，还有人愿意一锤一锤打墨坯，这门老手艺，就一直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