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蜀镇深秋,一把宜兴紫砂壶

去年深秋去苏南,本来是冲着宜兴竹海看红枫,车开过丁蜀镇,朋友一脚刹车说停一停,去南街摸泥。进了巷口,梧桐黄叶子铺了半尺厚,走一百二十七步就看见阿明的摊子,半敞着木门,长条案子上摆着一排半干的壶坯。伸手摸上去,指尖沾了一层细泥粉,涩涩的,不扎手,那是我第一次碰还没进窑的宜兴紫砂。

南街入口的泥香

很多人说紫砂做壶从古至今,其实不是。早几百年,丁蜀镇挖出来的紫砂泥,都是做大缸、腌菜瓮、米缸的,没人想到拿来做茶壶。直到明朝正德年间,有个叫供春的书童,跟着主人在附近金沙寺读书,闲得慌,看寺里老僧没事捏泥块玩,他手痒,淘了缸底剩下的细泥,捏出一把树瘿样子的壶,烧出来一试,比瓷器透气,比陶器干净,隔了夜的茶也不馊,一下子就传开了。

从那时候起,丁蜀镇的紫泥,就不只是做缸的料,成了做壶的料。

宜兴丁蜀蜀山古南街手作壶作坊
宜兴丁蜀蜀山古南街手作壶作坊

现在南街老房子拆了大半,剩下这几百米老街,家家户户门口还是堆着扎紧的泥袋子,风一吹过,满巷都是淡得发甜的泥香,不是化工泥那种冲鼻子的塑料味,是山里挖出来闷了好几年,带着地气的香。说实话,我第一次闻的时候,就记住了。

一把壶要吃三遭针

阿明今年六十二,做了四十四年壶,是土生土长的南街人。他说,丁蜀老辈手艺人有句行话,叫好壶吃三遭针,这里的针,不是缝衣针,是明针——宜兴紫砂壶独一份的功夫,别家学不走。

明针是用老黄牛的角削出来的薄片,一头磨得发亮,比蝉翼还薄。阿明从他的樟木盒子里拿出用了二十年的那根给我看,边角磨得凹进去一小块,那是几十万次刮磨磨出来的痕迹。

泥片镶好身筒,合了底,接上壶嘴壶把,接下来就是明针修胎。泥坯要阴到七成干,手捏上去不软不硬,温度比室温刚好低两度,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粘。阿明手腕往下压,顺着泥纹慢慢走,每一下都只刮掉不到半毫米的细浆,把泥料里的粗砂都压进胎身里面,表面只留一层匀细的浆,烧出来之后,越养越润,两三年包浆出来,就像浸了温水的玉石,摸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宜兴紫砂壶手工明针修胎实景
宜兴紫砂壶手工明针修胎实景

一把两百cc的小石瓢,刮三遍明针,整整四十多分钟,中间不歇气,腰也不晃一下。换我捏五分钟,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阿明说,这道功夫省不得,现在很多机车壶灌浆壶,做出来样子差不多,就是没有这道手工明针,胎里的砂眼堵不住,泡出来的茶发闷,永远养不出那种活润的劲。这不是手艺,是手上熬出来的饭,一口一口吃,急不得。

作坊架子上的两把壶

作坊架子上的两把壶
作坊架子上的两把壶

阿明的儿子阿凯,去年辞了苏州的工作回了丁蜀,在作坊隔壁开了直播卖壶。一开始阿明气的,把儿子堆在门口的机车壶扔出去三把,说那玩意儿不是紫砂,是骗外行的垃圾。

不过话说回来,骂归骂,没过半年,阿明也松口了。阿凯把直播间背景架的最上层,全摆上阿明做的手工壶,每把都标清楚“王阿明手工原矿”,价格比机车壶贵十倍,也不刻意推,有人问就说这是我爸做的,要等半个月才能出窑。

我去那天,看见阿明坐在门口,帮儿子包快递,包的就是九十九块一把的批量壶,包完了抹抹手,回到案子上,接着刮他的明针。架子上一边摆着儿子走量的货,一边摆着他半成型的手工壶,各放各的,互不打扰。他说,有人愿意做便宜壶给新手入门,不是坏事,总有人用着用着,就想摸一摸真正的宜兴紫砂是什么味道,对吧。

现在南街也多了不少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开着小车回来做壶,不做传统的石瓢西施,做紫砂咖啡滤杯,做多肉花盆,做小动物茶宠,料子还是丁蜀本地的原矿泥,做好了还是会刮一遍明针,样子变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我走的时候,从阿明那里挑了一把小小的朱泥西施,两百cc,他收了我一千八百块,说本来要卖两千,算交个朋友。这把壶现在放我书桌边上,每天泡一杯乌龙,用了快两年,颜色慢慢变成温润的朱砂红,阳光斜照过来,表面有一层细绒一样的柔光,不管冬天夏天,拿在手里都是温的,不冰手,也不闷手。

上次有朋友来喝茶,盯着这把壶看了半天,问我能值多少钱。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价格,就说你摸一摸。他摸完,点点头,没再问了。有些东西,价格说不清楚,摸过了,就知道不一样。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宜兴丁蜀蜀山南街本地手艺人的日常切入,聚焦宜兴紫砂壶手工制作中最核心的明针功夫,以及当代手艺人在流量时代的真实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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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丁蜀镇深秋,一把宜兴紫砂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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