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巷口,弦子弹起黄梅戏

去年秋分去安庆,找朋友吃胡玉美蚕豆酱拌面条,吃完沿着老城墙根晃,本来就是消食,没想着找什么景点。拐过卖炒货的老摊子,就听见弦声,软乎乎的,裹着桂花香飘过来。说实话,我之前对黄梅戏的认知,全是电视上的大舞台,亮片闪得晃眼,没太往心里去。直到这一声飘过来,脚就钉住了。

老圩埂上的采茶调

最早哪有什么成体系的黄梅戏,就是湖北黄梅县的农民,在圩埂上采茶歇脚的时候哼的野调子。那地方靠长江,十年九淹,一涨大水,老百姓就拖家带口逃荒,沿着江堤往上走,到安庆地界停下,背着个破皮鱼鼓,打着竹板,唱几句采茶调讨口热饭吃。

慢慢混着混着,采茶调就沾了安庆本地的味儿,跟青阳腔、徽调的过门掺在了一起,清末道光年间,就有了走乡串镇的草台班子,在秋收后的稻场上搭个竹棚就能开唱,看的都是种地的、撑船的、挑货的,攒几个铜板就能坐一下午,吹着江风听戏。

它生来就不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玩意儿,就是野地里风吹雨打长出来的,沾着水汽,沾着泥味,沾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安庆老巷茶社黄梅戏票友弹唱场景
安庆老巷茶社黄梅戏票友弹唱场景

水词里扯着活人的心

那天我蹭着茶棚的边坐下,开唱的是王桂兰,今年六十七,安庆迎江区的退休纺织工人,头发白了一半,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个折得边角发毛的粉红彩扇,开口就是「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安庆话的「花」,尾音带着点软飘,不像普通话那么硬邦邦,就蹭着人耳朵根往里钻,痒丝丝的。

旁边拉胡琴的是她师兄老陈,那把胡琴已经拉了四十二年,琴筒上的桐木磨得发亮,指甲大一块掉漆,露出里面暖棕的木胎,G弦上磨出一道半毫米深的槽,弦上沾着一层厚厚的松香粉,一拉起来,弦身轻轻抖着,那音就颤悠悠的,像春风吹过开春的稻穗。

说实话,黄梅戏的词都是大白话,行里人叫「水词」,没有京剧昆曲那些咬文嚼字的典故,可就是这些水词,偏偏扯着活人的心。你听《天仙配》那两句,「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就是普通老百姓过了几百年最踏实的念想,不是才子佳人惊天动地的私奔,就是柴米油盐里的安生日子。

王桂兰说,她师父当年教她唱《小辞店》,说「唱柳凤英,别上来就扯着嗓子哭,你想啊,送情郎走,心里舍不得,还有点怨,可又不能拦着人家讨前程,那滋味得揉在嗓子里,不能一股脑全吐出来」。那天她唱到「来生来世再把婚配」,尾音压得低低的,整个茶棚静得能听见桂花瓣掉在地上的声儿,几个坐前排的老太太,掏着皱巴巴的手帕擦眼睛。

黄梅戏伴奏四十年老京胡木纹细节图
黄梅戏伴奏四十年老京胡木纹细节图

茶棚里添了新板凳

茶棚里添了新板凳
茶棚里添了新板凳

这个老茶棚就在西门巷口,原来都是老街坊来凑热闹,五块钱一杯粗茶,能坐一整天,唱的听的,大半都是六十往上的老人,前几年茶棚老板老张跟人唠,说再没人来,就要把棚子拆了改卖生鲜果蔬,好多赚点钱贴补儿子。

哪想到峰回路转,来了几个安庆师范大学编导专业的学生,周末逛街听见唱,拍了一段王桂兰唱《小辞店》的片段,剪了发短视频,一下子几十万赞,好多年轻人顺着定位找过来。现在每个周六下午,都有二十来个年轻人来,有的背相机拍素材,有的就是抱着杯子坐着听,还有几个跟着学两句对花。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别扭的时候。有个玩说唱的小伙子说,要把《天仙配》改成rap加电音,王桂兰听见了,当时就把彩扇往桌子上一摔,说「改腔改调我不拦着,你不能把那点过日子的味儿改没了,那是老百姓唱了几百年的念想,改得不伦不类,那不是糟蹋东西吗」。小伙子也没生气,坐下来喝了一下午茶,听完默默改了,只加了点轻钢琴伴奏,词一句没动,王桂兰听完点头,说「这样就行,能听」。

现在老张特意从家里搬了十几条新竹凳,摆在茶棚最前面,专门留给年轻人坐。原来的老街坊都主动往后挪,照样端着掉漆的茶缸喝茶,照样跟着哼调,没谁觉得年轻人抢了位置。

太阳歪下去的时候,我起身告辞,王桂兰刚好歇唱,端着她那个掉了大半搪瓷的白茶缸喝水,听见我要走,笑着挥挥手,说「有空再来啊,下次给你唱全本《牛郎织女》」。

走出去老远,江风裹着胡琴声飘过来,软乎乎的,挠着人心口。它不是什么登大雅之堂的天价艺术品,也没有包装得光鲜亮丽的噱头,就是长在巷口、长在田埂上的玩意儿,像墙根的青苔,像茶缸里的粗茶,不高档,可够鲜活,够暖人。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安庆老城巷口业余票友群体中,黄梅戏作为市井日常艺术的当代活态传承。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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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安庆巷口,弦子弹起黄梅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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