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漆香:寻访山西平遥推光漆器

去年深秋逛平遥古城。躲开南大街的人潮,拐进城门边一条没挂牌子的窄巷。风裹着一股陌生的香气撞过来。不是醋香,不是牛肉香,是发沉的、带点草木腥气的香,勾着人往巷底走。

深巷里的漆坊,门掩着半院阴凉

推开门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小马扎上蹭一块木胎。头也没抬,只哼了一声,让我随便看。院子里晾着一排刷完漆的木胎,用粗纱布盖着,阴干要等好多天。我绕着走了一圈,墙根堆着一捆捆不同目数的砂纸,墙角摆着半桶桐油,空气里那股漆香更浓了,闻久了居然有点上瘾。
山西平遥古城深巷手工推光漆器作坊场景
山西平遥古城深巷手工推光漆器作坊场景
老爷子的手伸出来我吓了一跳。满手都是深浅不一的裂口,指腹裹着半旧的创可贴,蹭砂纸蹭得多了,掌心里的茧厚得像磨了一层皮。这就是推光啊。我之前只在书上看过名字,第一次见,才知道推光真的是用手掌推,一遍一遍蹭,蹭到漆层发亮,蹭到摸起来像浸了水的玉。老爷子停下手里的活,摸出旱烟点上,说早年晋商家里嫁女儿,总得陪嫁一对描金漆柜,再配一个带锁的漆器首饰盒,那才叫体面。平遥做漆的手艺,传了上千年,早的时候都是给官家用,后来晋商走哪儿把漆器带哪儿,就出了名。说实话,那天站在那个小院子里,我没敢多说话,就看着老爷子的手掌在木胎上来回蹭,沙沙的声,慢得像时间都停了。

十二道髹漆,慢出来的光泽

好多人买推光漆器,只看亮不亮,不知道这亮是磨出来的,不是喷出来的。一件小东西,木胎做好,要刷一遍漆阴干,再刷一遍,前前后后得数着十二遍,每一遍都不能急。下雨天不能做,太潮,漆干不了出不了亮。大太阳天也不行,裂得快。只能放在通风的阴凉地方,等它自己慢慢渗进木胎里。我伸手摸了摸架子上一件半成品的茶盘,细,润,指腹蹭过去没有一点涩感,那种触感,真的,你摸过手工的,就再也瞧不上机器做的了。
山西平遥推光漆器描金首饰盒手工成品细节
山西平遥推光漆器描金首饰盒手工成品细节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大街上卖的十几二十块的漆盒,大多是机器压出来的,一遍漆就完事,摸起来发僵,掉漆掉得快。我之前就买过一个,回来放了半年,边角的漆就卷起来了,后来才知道,正经手工做的小首饰盒,没有大几百根本拿不下来。不是匠人故意抬价,是功夫摆在那儿。一个小盒子,前前后后得做小半个月,一天蹭不了多少,全靠耐心熬。老爷子说,做漆不能急,你急它就给你出乱子,该阴干三天你一天就拿出来,最后肯定裂给你看。这话有意思,不光是做漆,过日子不也一样吗?

老手艺,装着新的烟火气

老手艺,装着新的烟火气
老手艺,装着新的烟火气
离开院子的时候,我在门口碰到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小姑娘,二十出头,手里抱着一堆刚画好的漆片,要拿进去阴干。是老爷子的孙女儿,放假回来帮忙,现在还在美院读书。她给我看她做的小东西,不是那种大漆柜,也不是传统的老样式首饰盒,是漆做的书签,上面描了平遥古城的城门楼,还有漆做的茶则,刻了小小的猫爪,几十块钱一个,卖给来旅游的年轻人,卖得挺好。 她说,现在好多老匠人也在变,不只是做给红白事的大件,也做这些拿得动、用得上的小玩意,让普通人也能买回去,放在书里,摆在茶桌上,天天摸,天天用,这手艺就死不了。 我买了两个书签,一个描城,一个描猫,现在夹在我常看的书里,每次翻书都能摸到那层细润的漆,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特殊的草木香。 那天从巷子里出来,回到南大街的人潮里,满耳朵都是叫卖声,可我脑子里还是那沙沙的推漆声。好多人说传统手艺留不住,其实不是的,它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它不在博物馆落灰的玻璃罩里,它在读书人的书签里,在姑娘装发簪的首饰盒里,在匠人糙乎乎的掌心里,一遍一遍被推着,亮着,带着人的温度,一直往下走。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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