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爬龙泉大窑村的山,顺着大窑溪往上走,转过一片毛竹林,就看见枫丹岩斜伸出来的那座龙窑,青灰的窑身爬在坡上,像一条晒暖的蛇。风裹着松烟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脚边的土堆里随便刨一刨,就能露出半块碎瓷,奶青色的釉面,沾着千年的窑灰。我跟着村头老窑工张根发往窑口走,鞋底沾了一层细沙,软乎乎的,踩在烧过的窑渣上,沙沙响。
枫丹岩边那座活了八百年的龙窑
张根发今年七十四,背驼得厉害,手背上的筋凸出来,像老瓷胎上自然开的片。他说这龙窑是南宋就有的,到现在八百多年,中间断过近一百年。清末的时候洋瓷进来,廉价又光鲜,龙泉青瓷没人要,窑就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
五十年代那阵,村里要炸了龙窑造梯田,他爹那时候二十出头,抱着窑口的砖哭,说这是祖宗吃饭的家伙,炸了我们后人吃什么?后来县里来人考察,把龙窑保下来,召集了原来散在各处的老窑工,重新点火开烧。这座龙窑长七十六米,顺着山坡往上伸,烧窑的时候,窑头点火,温度一步步往窑尾走,一窑能装两千三百多件瓷,是目前大窑村少数还能正常烧窑的宋代古龙窑。

说实话,站在窑口往里看,黑幽幽的,能闻到几百年来积在窑壁上的松烟味,那味道混着瓷土的潮气,吸一口,好像能摸到那些蹲在窑边添柴人的体温。
挤泥:那道骗不了人的手感
龙泉话把揉泥叫“挤泥”,我原先以为烧青瓷最难的是拉坯或者配釉,没想到张师傅说,最基础的挤泥才是整个烧制的根,差一点都不行。
本地烧青瓷用的瓷土,要从山上的矿洞挖出来,先堆在大窑溪的滩头上沤半年,让溪水把土里的杂质泡软,再淘洗过滤好几遍,才能拿到窑坊用。本地瓷还要混上百分之二十的紫金土,这样烧出来的胎够硬,釉色才会润得发沉,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亮。
挤泥就是要把泥团里所有的气泡一点点挤出去,差一个气泡,烧到一千两百度的时候就会炸釉,整窑的瓷都可能受影响,全废了。张师傅抓过一团醒好的泥放在转盘上,两只手掌按着泥团,顺着转盘的劲一圈圈转,没一会儿,泥团慢慢变成规整的羊角形,表面浮出一层细细的水纹,手摸上去凉润,不粘手,这才算是挤好了。

我伸手试了试,刚挤了七八下,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泥团歪歪扭扭,半天也出不了均匀的水纹。张师傅笑,说哪有那么容易?以前窑工学徒,头三年就是挤泥,每天挤八个钟头,挤到手腕肿得拿不住筷子,出师那天,师傅捏捏你的手腕,硬得像窑口的青砖,才算过了这第一关。上釉的时候更不用说,石灰釉是自己磨的,整只手提着坯往釉水里浸,一秒钟都差不得,厚一分发闷,薄一分露胎,全凭手上几十年攒出来的感觉,机器替不了。
龙窑里烧出来的新味道

张根发的儿子张少强,三十六岁,原来在温州开装修公司,前年辞了工回了村,接了父亲的窑坊。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全按老规矩来。一半用电窑烧规整的茶具,走线上批量卖,能养活窑坊,也能给张师傅留够烧龙窑的钱。每个月农历十五,他还是会跟着父亲按老规矩烧一窑龙窑,整整烧三天三夜,添柴控温全靠经验。
龙窑烧出来的瓷,多多少少都带点窑变,有的釉色偏点草绿,有的靠近窑口的瓷带点天然的窑粘,张少强把这些瓷标上“古龙窑原烧”挂在网上,价格比电窑烧的贵一倍,还抢着要。现在的年轻人就爱这个不完美的劲儿,说电窑烧出来的太匀了,像塑料,龙窑烧出来的才有火气,对吧?
也有犯愁的时候,张少强说,现在村里愿意静下心来学完全套工序的年轻人,满打满算不到八个,谁愿意熬三年挤泥啊?坐办公室吹空调不好吗?去年来了个中国美院毕业的小姑娘,二十七八,说厌倦了城里天天改方案的日子,就来村里住下,每天蹲在窑坊跟着张师傅挤泥拉坯,现在专门烧拇指大的小茶盏,每个卖两百多,订单排到明年春天了。张根发蹲在窑头抽烟,说原先我觉得这手艺早晚要没,现在看着小姑娘蹲那儿揉泥,又觉得,好像死不了。
走的时候,张师傅给了我一小块烧废了的青瓷片,奶青色,边角被大窑溪的水磨得圆溜溜的,我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有时候拿出来摸一摸,还能感觉到那股从枫丹岩带出来的,松烟混着瓷泥的温度。火烤过的泥,终究是不一样的。它不是摆在哪里供着的死东西,是一辈辈人手心里捂出来的活手艺。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浙江龙泉大窑村现存宋代古龙窑的手工挤泥核心工序,以及老窑工父子两代对青瓷烧制技艺的不同传承选择。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