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宅天井里,浙江东阳木雕的刀痕

去年秋分过后去东阳,特意绕去卢宅看老房子。买票的时候还在走神,想着无非就是江南大户的旧宅子,青瓦白墙而已。推开门进头进天井,抬头那一秒,我直接愣住了。
浙江东阳卢宅天井清代木雕梁架
浙江东阳卢宅天井清代木雕梁架

卢宅抬头撞见的惊艳

卢宅抬头撞见的惊艳
卢宅抬头撞见的惊艳

不是那种堆金积玉的雕花,也没有上厚厚的彩漆。就是原木的颜色,浅棕里泛着樟木的黄,几百年风吹下来,包浆亮得像浸了油。梁枋上的人物,连胡子根都根根清楚,斗拱边上插的海棠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天井的太阳斜下来,刀刻出来的深浅纹里落着影子,整个梁架都像是活的,穿堂风扫过,仿佛能听见雕花里藏着的凿子叮叮当当。

说实话,我之前对东阳木雕的偏见挺深,总觉得是旅游区卖的那种红漆雕刻摆件,直到站在这几根梁底下才明白错得离谱。东阳木雕的根子,本来就扎在这些宅子的梁架、门窗上。宋代的时候东阳就有专门的雕花木匠,明清时候东阳匠人走南闯北,江南大半大户厅堂的雕花,都是他们刻出来的。

清末那阵东阳木雕转做出口工艺品,渐渐离了建筑,直到新中国成立,黄紫金那个老匠人,领着一群徒弟把东阳木雕又做回了大用场——北京怀仁堂的木雕屏风,就是他们打的底。黄紫金刻人物从来不打草稿,一块白木板放着,抽袋烟的功夫,起形下刀,人物眉眼就活了,当年人叫他“雕花状元”,真不是吹出来的。

一刀一刀磨出来的手感

从卢宅出来,我转去东阳南马镇找做了四十年木雕的老陆。老陆的作坊就在镇子边上的老厂房里,推开门那瞬间,满屋子樟木香气扑过来,呛得我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正蹲在工作台上打粗坯,手里的凿子比我手掌还长,磨得发亮。

我凑过去看,一块半尺厚的樟木板,他下刀永远稳在15度斜角,手腕轻轻一沉,带着木香的木片就卷着气掉下来。浙江东阳木雕是白木雕,讲究“留一块干净”,不上漆,不染色,所有好坏都露在明面上,半分掺不了假。

机器雕出来的花,线条滑得像抹了油,深浅一模一样,连转角都精准得吓人。手雕的不一样,每一刀都有细微的抖动,刀口边缘带着细碎的毛痕,摸上去,就能感觉到匠人当时手腕用了几分力,呼吸稳不稳。

浙江东阳木雕匠人手工凿刻粗坯场景
浙江东阳木雕匠人手工凿刻粗坯场景

老陆说,学东阳木雕,头三年就是刨木头,练下刀。没有三年蹲板凳的功夫,别想碰正式的活。他堆在墙角的废练手板,足足有半人高,每一块上面都扎着上百道深浅不一的刀痕。东阳木雕最拿人的就是透雕,要把花后面的木头全挖空,透得过光,透得过风,差半分,花就活不起来。老陆拿起一块刚刻好的牡丹给我看,叶子边缘薄得只有一毫米,稍微偏一点就断了,全靠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腕劲。

留在刀缝里的选择题

留在刀缝里的选择题
留在刀缝里的选择题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日子,和老时候不一样了。老陆的儿子在杭州做程序员,说什么也不肯回来学木雕。说起来也不怪小孩,蹲在作坊里一天不动,赚的还不如写代码一个零头,换谁也得犹豫。

有意思的是,来找老陆订活的人反而越来越多。都是做新中式设计的,点名要手工雕,机器出来的不要,说没有人气。老陆现在的活儿,排到半年后,每天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五点,闲不下来。可招徒弟,招了三年,只来了两个小孩,做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嫌闷,嫌苦。

老陆自己也纠结。有时候说干脆放宽要求,教几个愿意学的,哪怕只做茶盘、小挂饰这类小件,也比把这一刀的劲带进棺材强。有时候又叹气,说规矩不能破,头三年不练刨木,基本功不牢,出来的东西就是不行,不能砸了东阳木雕的牌子。前阵子还有年轻博主过来拍短视频,把他刻木雕的过程发上网,好多人问能不能过来学体验课,老陆没拒绝,说先过来看看,能吃得了苦再说。

走的时候老陆送了我一小块刻了桂花的樟木片,放在包里,走到哪里都带着淡香。回北京之后我再想起卢宅的那天,秋分的太阳落在雕花梁上,刀痕里的阴影一层一层叠着,樟木的香混着天井里桂树的香,飘了几百年,还没有散。

你摸过那刀痕就知道,这些东西没有死。它就在那里,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里,都留着不同的人的温度,等着风来,等着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本文聚焦的切面:从东阳卢宅现存古建木雕和南马镇当代匠人作坊两个实地现场,记录浙江东阳木雕手工技艺在当代生活中的真实存续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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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卢宅天井里,浙江东阳木雕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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