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3 02:42:56 作者:大讲堂
去年十月过宝鸡,绕了四十多公里山路去找六营村。车刚停稳,一股混着牛粪和晒土味的风就扑进来。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巷口,树底下支着青石板案,案上摆着一排虎,红的身子黑的纹,白脸膛亮眼睛,蹲得整整齐齐。守摊子的是胡巧莲婶子,穿藏蓝布衫,手上沾着未洗干净的白粉,看见我就笑,说先摸,随便看,不买也不打紧。
老槐树下的泥团
说实话,我原先对凤翔泥塑的印象,就是旅游景区架子上摆的批量货。直到胡婶蹲下来,拿起一团刚摔好的泥给我看。六营村做泥塑的根,说起来也奇,不是什么文人传下来的雅艺,是明朝开国的时候,这里屯了六个营的兵,士兵闲得慌,就地挖了沟里的粘泥,捏成小玩意儿哄娃,后来解甲归田,这手艺就留了下来。清末那阵,村里胡家出了个叫胡永兴的匠人,原先泥塑都是素胎,他偏改了主意,用上大红大绿的矿物颜料,还加了墨线勾边,一下子就活了,赶庙会的时候抢着买,从此凤翔泥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陕西宝鸡凤翔六营村老槐树下泥塑摊位
手上的纹,泥里的线
做泥塑的工序,胡婶说,最磨人的不是捏型,是打底的泥。挖回来的粘泥,要先泡,筛掉渣,再摔。要摔够一百八十下,少一下,干了就裂,藏不住气。我拿起她摔好的泥捏了捏,软得像发好的面,又带着沉乎乎的劲,不是那种松散的泥。上粉底用的是秦岭白垩土,磨成细粉刷上去,刷三遍,阴干,才能上色。最见功夫的是开脸,不管是虎还是娃娃,那道眉眼的线,要一口气画完,不能停,不能抖。胡婶拿起笔给我演示,枯瘦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沾了墨,”唰”一下就勾完了虎的眼尾,我连呼吸都没敢重,那道线就已经落定了,歪着一点,自带一股凶乎乎的憨气。她说,要是画正了,那虎就成了死老虎,没人要。凤翔泥塑的颜色,你凑近看,不是匀匀的化工色,大红是发沉的枣红,大绿是发暗的草绿,反差猛得很,往那里一摆,镇得住堂屋,也哄得住娃。我摸了摸那个巴掌大的坐虎,胎土的颗粒透过粉底透出来,涩涩的,不是机器货那种滑溜溜的假光。
陕西宝鸡凤翔泥塑艺人手工开脸工序
挂在淘宝店的坐虎
挂在淘宝店的坐虎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还像过去那样,只等着正月庙会卖货呢。胡婶的儿子小辉,原来在东莞电子厂打工,五年前回来了,帮家里开了个淘宝店。一开始胡婶闹脾气,说我们捏泥的,给十里八乡赶会做喜庆物件,哪能往网上摆,卖坏了名声怎么办?后来有人订了一对坐虎,给刚生娃的儿子寄去当满月礼,人家收到了,专门拍了视频回来说,娃抱着不撒手,这才松了口。现在店里多半订单都是定制,本命年捏生肖,搬新家捏坐虎,比过去赶会稳定多了。可也有纠结的时候,去年有个商家找上门,要订一万个小泥塑挂饰,要便宜,用灌浆模子做就行,利润比原来翻三倍。小辉动心过,胡婶把桌子一拍,说不行。她说,模子倒出来的泥,没有手的温度,摔都没摔过,那不是我们六营村的泥塑。最后还是推了,现在依旧是一家人每天摔泥开脸,一天最多做二十个,慢是慢,每一个都踏实。我翻了翻他们店里的评价,有人说,拿到手里就知道,这是活的,不是工厂里的死物件。
临走的时候,胡婶塞给我一个拇指大的小兔泥塑,红耳朵白身子,勾了三道黑须,说给我挂车上。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太阳天天晒着,那红颜色掉了一点,变得润润的,摸上去还是当初涩涩的手感。每次等红灯我都能看见它,蹲在挡风玻璃边上,安安稳稳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说要守住什么文化大旗,就是一团泥巴,经过了一双手,摔过一百八十下,勾过一道不歪不斜的线,就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陕西宝鸡凤翔六营村当代手工泥塑传承人的日常生存状态,从村口摊位到线上订单的细微变化,捕捉传统技艺在当下的真实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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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六营村巷口,那团粉白的陕西宝鸡凤翔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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