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3 02:26:47 作者：大讲堂
樟树下的傩案摆开了
正月里进南丰的山，路弯得像绕着老樟树的根。车刚停，就听见炮仗响。不是城里过年那种脆生生的响，是闷雷似的，三声滚过，连山雾都晃了晃。
跟着人潮往村口走，几百年的大樟树撑着半片天，树底下摆三张朱红漆的八仙桌，就是傩案。案上插着香，烟顺着树桠往上飘，把太阳都揉成模糊的一团。香灰落下来。打在我手背上。
江西南丰石邮村正月傩祭樟树下现场
说实话，我来之前做了点功课，知道南丰傩有跳搜傩、跳傩舞，真站到这儿，腿有点麻。不是怕，是那种几百年的气浪撞过来，你接不住。老艺人从祠堂里出来了，走在最前头的捧着开山面具，红脸，圆眼，额头上还凸着一块角，红漆掉了几块，露着木头的黄，比脸还大一圈，捧在怀里，像抱着一整个村子的年。
锣鼓响了，不是慢腾腾的，是咚锵咚锵，一下砸在心上，第一个跳傩的汉子踩着重步出来，脚把青石板踩得咚咚响，袖子甩起来，带得香风打转，开山斧举过头顶，劈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缩了半寸——这是驱邪，劈走一年的晦气。
老柜子里的面具会说话
仪式间隙跟着老艺人去祠堂开面具柜。那柜子是樟木的，锁已经锈了，钥匙插进去转半圈，“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合着香灰、樟木、油烟的味儿扑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满柜子面具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用红布包着角，老艺人说，这是老规矩，不跳的时候，不能让傩神吹风。
他抽出一个白面的，是财神，嘴角翘着，笑了几百年了，刀痕还是清清楚楚，眼角那道细纹，是老祖宗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比现在机器雕的活泛多了。他又翻出一个裂了缝的，说这是张天师，当年藏在山坳里避祸，漏了雨裂了缝，后来补了，现在还能用，跳的时候照样灵。
我伸手摸了摸面具的边缘，被几百双手摸过，包浆润得像玉，凉丝丝的，沾着老艺人手上的汗味。南丰这边大半村子都保留着跳傩的古俗，从宋元的时候就传下来，一开始是驱鬼疫、求丰收，到现在，变成了过年必不可少的节目，外出打工的人都要赶回来，要么跳，要么看，没看过跳傩，这年就不算过完。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地方都留着老规矩了。有的地方改成了旅游表演，踩着音乐点跳，服装亮闪闪的，面具都是批量做的新货，没那股子沉劲儿了。我见过一次，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像把活人的心脏换成塑料的，好看，不跳。
江西南丰老艺人手工雕刻傩面具成品
傩戏的脚走到了县城里
傩戏的脚走到了县城里
离开石邮村的时候，顺路去了县城的一间小工作室。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半完工的傩面具，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拿着刻刀修开脸，手上沾着木渣，满下巴都是胡茬。
他说他爷爷是老傩戏艺人，他原来在广州打工，去年回来，开了这个小工作室，不只做跳傩用的大面具，还做手机挂饰、车挂，缩小版的开山、财神，卖给年轻人，也卖给来玩的游客。他拿起一个小开山给我看，还是那副红脸圆眼，刀痕一点都不敷衍，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别人买回去，不是摆着看的，是真觉得能保平安，我不能糊弄。”
他说，村里过春节跳傩，他还是回去跳，带着一帮年轻朋友，原来老艺人跳八个动作，他们一点都不改，还是按老规矩来。有次带傩戏去深圳演出，底下坐满了没见过傩戏的年轻人，看完都围过来摸面具，说原来老东西这么酷。他笑，说本来就是啊，八百年前就是年轻人跳给村里人看，现在跳给年轻人看，有什么不一样？
我坐在回市区的车上，手里攥着小伙子送我的小开山挂饰，凉丝丝的贴着我的手腕。窗外的山往后退，我脑子里还响着村口的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很多人说老活要死了，要进博物馆封起来了，可在南丰，我看见它还在香灰里冒着热气，还在年轻人的刻刀下慢慢开脸，还在过年的鞭炮声里跳得虎虎生风。
它不是供在玻璃柜里落灰的文物，是村子里的一份子，是年轻人行李箱里的念想，是八百年没变的，中国人对日子的盼头。跳完傩，一年就顺了。这不就是最实在的传承，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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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跳了八百年的红脸：江西南丰傩戏寻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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