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宫西街,织动江苏南京云锦织造技艺的那架老花楼

去年十月去南京,朋友说不带我挤热门景点,带我找个真东西。出了老门东沿升州路走,拐进朝天宫西街的窄巷子,墙根堆着居民腌雪菜的陶缸,门口坐着剥毛豆的老太太,走三分钟就看见半开的木门里,支着一架快顶到房梁的木头大家伙。就是这了。

花楼上挑花的那双手

这就是传了六百多年的云锦大花楼织机,我原先只在课本上见过照片,真站在跟前才觉出震撼——足足四米多高,一百八十多根构件全靠榫卯咬合,一颗铁钉都找不到。六十七岁的周正明师傅坐在织机下层打纬,花楼上层还坐个小姑娘提花,两个人一呼一应,枣木梭子来回撞得织框咚咚响。
江苏南京云锦双人手工大花楼木织机
江苏南京云锦双人手工大花楼木织机
说实话,我凑上去看了不到五分钟,眼睛就酸了。周师傅捏着牛角挑花刀,逐根梳理经线,指头上沾的滑石粉蹭在米白色桑蚕丝上,留着星星点点的白印。江苏南京云锦织造技艺最核心的就是挑花结本,说白了就是提前把纹样编在棉线本上,织的时候按谱提线,错一根整幅花就乱了。 我伸手摸了摸经丝,都是江南头蚕养出来的好丝,泡过传统皂角水,凉丝丝带着点天然的糙感,完全不是工业丝那种滑得假手的触感。最金贵的那几缕孔雀羽线,一根线要凑三根孔雀尾羽的翠毛捻成,阳光下转个角度,蓝绿色的光跟着动,活像从云里透出来的。周师傅说,干这行,眼神得钉进丝里去,年轻时候一天八个钟头坐下来,抬头连路牌都看不清。

宫墙根藏了半箱子纹样稿

周师傅的祖父,是清末南京城”源昌祥”云锦坊的挑花匠。光绪年间洋布开禁进来,南京城上百家云锦坊倒了大半,后来战乱四起,匠人死的死散的散,好多传了几百年的手绘纹样稿都烧了引火。那时候周老爷子才二十出头,偷偷把自己攒的三百多张纹样稿,用油纸包了三层,埋在朝天宫宫墙根的夹墙缝里,说这是云锦的根,不能丢。
南京云锦清代手工绘织纹样原稿
南京云锦清代手工绘织纹样原稿
这稿子一埋就是近四十年,直到抗战结束才挖出来,油纸烂了小半,一百七十二张完整的纹样留到了现在。我翻着看了会儿,纸是苏南产的老竹纸,颜料全是矿物染的,朱砂红还亮得晃眼,石青色一点都没褪,有张织”石榴三多”的稿子,边角还沾着一块硬邦邦的桐油印,那是当年织机上渗上去的,摸上去还能摸到几十年前的温度。 这些稿子不是书本上印的死纹样,每一朵云的弧度,每一片龙鳞的疏密,都是一代代匠人改了上百年出来的,带着手的印记,机器仿不来。

一天织五厘米的活计

一天织五厘米的活计
一天织五厘米的活计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愿意坐一天织五厘米的活计?周师傅前前后后带了三个徒弟,走了两个,一个去开网约车了,一个去电商公司做直播运营了,留下的是个96年的南京小姑娘阿苑,家就住在云锦路,从小跟着奶奶摸云锦线,就是喜欢这个。 阿苑现在天天坐在四米高的花楼上提花,坐一天下来腰直都直不起来,刚学的时候,不到半年近视度数涨了两百度,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她也不急,说急了出不了好活,江苏南京云锦织造技艺本来就是慢出来的。现在作坊接的活,一半是给南京博物院做文物复制品,比如前两年复制明代亲王的云锦常服,一半是给小众设计师做定制面料,偶尔做些云锦团扇、手机壳卖,赚点零花钱贴补房租。 有人劝周师傅上机器织,机器一天能出几十米,利润翻十倍,周师傅摇头,说机器做不了通经断纬的妆花,金线的密度卡不住,织出来的花纹正面能看,反面全是乱线头,那不是真云锦。之前有人出大价钱让他贴标卖机器货,他直接把人送出了门。 走的时候周师傅给了我一小块碎料,指甲盖大,织了半朵云,捻了两根金线在里面,我现在放在钱包里,每次掏钱包都能摸到那点独特的糙感。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记得那天木门里的咚咚声,慢得把时间都揉进丝里了。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南京朝天宫西街民间云锦作坊的老艺人和现存大花楼织机为核心,聚焦江苏南京云锦织造技艺中手工挑花结本工序的真实细节,呈现小作坊当代传承的具体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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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朝天宫西街,织动江苏南京云锦织造技艺的那架老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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