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老城孩童踢尘土,风停在午后

我起猛了。五点半的喀什,天刚蒙着一层灰蓝,青旅的铁门还栓着,我翻侧边的小栅栏出去,鞋尖沾了草叶上的露水。走到喀什老城的阔孜其亚贝希城门,铁拉门还没完全拉开,留了半人宽的缝,我猫腰挤进去,就听见哄的一阵笑。

五个半大的小孩,最大的不过十二三,最小的才到我腰,光着脚踩在尘土里,追着跑。一脚踢出去,扬起半人高的黄尘,落在刚漫过墙顶的晨光里,像撒了一把碎金。

开城前的那阵风

我靠在城墙上摸相机,不敢惊动他们。太阳慢慢把杏黄色的土坯墙晒得暖起来,风从巷口钻出来,一卷,就把尘土扫得往我这边飘。蹭了我一裤腿。我也不躲。

说实话,活了快三十年,我好久没见过这么肆无忌惮的尘土了。城市里连路边的土都被草皮盖得严严实实,踩一脚都沾不上灰,哪来这么大一块空地,让小孩随便踢。

喀什老城清晨城门下踢尘土的孩童
喀什老城清晨城门下踢尘土的孩童

领头的黑皮肤小男孩看见我了,停住脚露着两颗缺门牙笑,又一脚把球踢过来,正好滚到我脚边。我低头看,是个磨得发白的足球,外皮破了一大块,缠了三圈透明胶,滚过土地,全是土。

我把球踢回去,小孩又哄笑着跑远,我跟着他们往巷子里走,拐两个弯,烤馕的香味就钻鼻子了。

尘土里混着烤馕香

尘土里混着烤馕香
尘土里混着烤馕香

门口的馕坑烧得通红,留白胡子的阿卜杜拉大叔正用长杆把刚烤好的馕取出来,摊在木板上晾凉。他看见我招手,用不太顺的普通话喊,要不要,刚烤的。

我问多少钱,他说三块钱一个,随便拿。我递了五块,他硬塞回两块,说游客才卖五块,你起这么早,不是赶车的吧?我摇摇头,说我来看小孩踢土。大叔笑了,擦干净手上的面,说这群小子,天天来,天天踢,喀什老城孩童踢尘土,踢了几十年了,这片空地就是他们的球场。

刚烤好的馕咬一口,脆壳碎了一身,麦香混着炭火气,落在袖口的尘土掉进我手里,我也一起吃下去了。一点都不脏。

对了,现在喀什老城是免门票刷身份证进入,开城时间是早上八点,你要是想躲开乌泱泱的旅行团,就提前半小时蹲在城门边,挤缝进去就能撞见这阵尘土,没人跟你抢机位。九月来最好,早晚二十多度,中午晒,带个宽檐帽就行,不用带厚外套,舒服得很。从阔孜其亚贝希城门进来往左走三百米,就是阿卜杜拉大叔的馕坑,别找错了,巷口摆网红牌子的那家不是,这家才是本地人天天买的。

我靠在墙根啃馕,看着小孩一脚飞踢,尘土扬起来,风把馕香卷进尘土里,连黄蒙蒙的尘雾都变香了。喀什老城孩童踢尘土的声响,混着脚步声笑声,比我付费买过的所有白噪音都好听。

走的时候带了一把土

太阳爬得高了,导游的喇叭声顺着巷子飘进来,旅行团的旗子开始晃。小孩们也累了,排成一排坐在土台阶上喘气,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混着尘土拉出一道一道印子。

我给领头的小男孩递了瓶冰可乐,他接过拧开,传给每个人抿一口,轮完一圈,瓶子还剩大半。他仰着脑袋问我,你从哪来?我说北京。北京有这么多土给我们踢吗?

我愣了半天,没答出来。

北京有铺满草坪的足球场,有干干净净的塑胶跑道,有收费不贵的室内场馆,可是没有哪个小孩能光着脚,在没人管的空地上,踢一上午的尘土。

喀什老城土巷里缠透明胶布的旧足球
喀什老城土巷里缠透明胶布的旧足球

我收拾相机要走的时候,小男孩蹲下来,抓了一把细细的黄土,塞进我相机包的侧袋里,说,给你带回去,北京没有,你想了就拿出来闻闻。我摸摸他晒得发烫的脑袋,他转身又冲回空地,一脚踢出去,又是半人高的尘土扬起来,挡住了他小小的身影。

不过话说回来,我回来快一个月了,那把土我一直没倒,就安安稳稳待在我相机包的侧袋里,每次拿相机都能摸到。很多人问我喀什最好的地方在哪,我不说香妃园,不说高台民居,不说那些网红打卡的百年茶馆,我说你早点去阔孜其亚贝希城门等,看看喀什老城孩童踢尘土,那才是真的喀什。

你说,我们现在出门旅行,总想着要拍一尘不染的照片,要去没有一点灰的景点,要漂漂亮亮发朋友圈,怎么就,把踩踩尘土的快乐给忘了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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