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冬我去天津办点事,完事绕去古文化街,风卷着海河的潮气刮过来,打在脖子里凉得一缩。攥着的熟梨糕糖霜化了半块,沾得手心黏糊糊。看见北口转角有个店,蓝布幌子飘着,进去躲躲。说实话,进门前我没抱太大期望,总觉得这种老字号,多半都是批量产的纪念品,哄游客的。推门进去一股陈土混着矿彩的味道扑过来,靠窗的案子边坐个穿灰布袄的老师傅,正低头揉泥,头都没抬。
街口那团凉润的红泥

老师傅姓张,是泥人张第五代传人,说话带着天津卫独有的脆爽,不绕弯。他说一百多年前,最早的泥人张就是这么坐在这里揉泥的。清道光年间,创始人张明山他爹在估衣街摆摊捏泥人,张明山从八岁就跟着揉泥,练出一双能钉进人骨头里的眼睛——街上走过去个陌生人,他扫一眼,转身就能捏出来,连人家眉梢那颗痣的位置都差不了。
最有名的那件事,当年天津知县办堂会,请了京里来的名角,张明山混在宾客里看了一个时辰,回去就捏出一尊寸高的戏像,甩出来的水袖褶子顺得跟正在动一样,连髯角根的微翘都丝毫不差,从此名动津门。哪有什么天生的本事,不过是天天捏,日日看,把整颗心都揉进那团泥里罢了。
捏出来的津门烟火气
张师傅停下手里的活,让我伸手摸案子上醒好的泥。凉,润,捏一下能慢慢弹回来,细得像揉了上百遍的面团,一点砂石颗粒都摸不到。他说泥人张吃饭的根本,就是西青龙潭挖出的胶泥,老天津话叫胶泥,黏性足,阴干不开裂,这是老天爷赏给天津手艺人的饭。
挖出来的泥不能直接用,要捶,要砸,要泡在水里滤掉杂质,一遍一遍揉,揉到能拉出半透明的薄膜才合格,然后放起来醒,少则半个月,多则半年,泥才会听话。他手边那把牛角刮刀,刀把被手磨得包了浆,发着温润的蜜色,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刀头磨得薄得能裁开宣纸,捏人物的胡须、衣褶全靠这一把刀,一根一根刮出来,风一吹好像都能飘。

我凑过去看他手里刚捏到一半的小泥人,一寸来高,是个挎着篮子卖花的天津大姨,挽着的发髻上还插了朵小红花,每片花瓣都捏得有弧度,连眼角的笑纹都清晰得很。张师傅说,老辈泥人张从来不只捏神仙帝王,大半都是街上走的活人——拉黄包车的,卖崩豆张的,逛庙会的娃娃,下河捞鱼的小伙子,都是天天见的熟人,捏出来才带着活气,买的人看着才亲。
摆在奶茶店旁边的彩塑

张师傅说到这儿,抬下巴往店外指了指。斜对面就是家网红奶茶店,排队的年轻人拐了半个弯,彩色的霓虹招牌闪得晃眼。不过话说回来,换作十年前,他也想不到今天会做这些小玩意儿。
早些年,大家买泥人张,都是买半人高的钟馗、关公,摆在家里厅堂当陈设,走亲戚送礼也体面。后来日子变了,年轻人住楼房,哪有地方放这么大的摆件?那几年店里生意淡,他也闷,想不通,守着老规矩错了吗?后来有个常来的大学生跟他说,爷爷你捏点小的呗,我们放工位上,几十上百块,我们也买得起。
他想通了。当年张明山不就是捏当时的活人吗?凭什么到我们这儿,就只能捏一百多年前的老题材?现在他的柜台上,一半是传统的大彩塑,一半是拇指大的小玩意儿:捏煎饼馃子摊主的,捏德云社演员的,捏抱着奶茶逛海河的小姑娘的,连天天在海河边上遛鸟的老爷子都有。九十九块一个,年轻人喜欢得不得了,有个去年毕业的姑娘,专门来捏了个自己,揣着去深圳上班,说想家乡了就拿出来看看。
有人说他改得不正宗,他只是笑。什么叫正宗?这团泥捏了一百多年,从来都是捏当下的人,当下的日子,能接着捏,能被人喜欢,就是正宗。
我走的时候,买了那个卖糖堆儿的小泥人,揣在大衣兜里,带着张师傅手上的温度。回来放书桌边,每次敲键盘累了抬头,就看见小老头笑着,肩上插的红果亮得晃眼。好像还能闻到古文化街那股陈土混着糖炒栗子的香味,那团挖自青龙潭的红泥,捏过清朝的戏子,捏过民国的车夫,现在捏着当代的年轻人,一百多年过去,它还是软的,还是热的,还是带着天津卫的烟火气。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天津泥人张在当代市井中的日常传承,从老字号门店里当代传人的创作日常切入,展现传统手艺如何贴合当下普通人的需求延续生命力。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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