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砚田:歙县寻访徽墨制作

去年深秋跟着朋友去歙县,本来是冲着塔川的银杏去的,误打误撞撞进了南山脚下一个传了几代的徽墨作坊。

进村口,先撞进一鼻子松烟香

大巴盘着山路绕得我昏昏欲睡,刚跨进村口的青石板牌坊,一股味道先扑过来。 不是村口老桂树的甜香,不是村民烧柴的草木烟味,是沉下去的、凉丝丝的,裹着点松脂苦气的香。一下子就把我满肚子的晕车气冲散了。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闻过这么正的墨香。超市卖的瓶装墨汁都是冲鼻子的化工味,哪有这样温厚的底气。 顺着香找过去,巷口拐个弯就是一座老院子,木大门半开着,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老松柴,屋檐下挂着一排已经成型的墨条,黑亮黑亮的,太阳落下来照着,泛着细碎的玉样光。
安徽歙县徽墨老作坊院子松柴堆
安徽歙县徽墨老作坊院子松柴堆

一百多道工序,哪一步都急不得

守作坊的老师傅姓汪,背已经驼了,手伸出来满是深浅不一的裂口,指缝里永远洗不净墨色,像嵌了一层乌玉。 他没急着招呼我们喝茶,蹲在揉料台边,正捏着一块和好的墨料反复揉。 我凑过去看,原来从取烟开始就有讲究。老法做徽墨,烧松烟要选黄山腹地的老松,砍了之后封在土窑里烧,烟顺着烟道慢慢凝在窑壁上,刮下来最细的那层,就是最上等的烟料。哪像现在,机器出烟快得很,杂质多,味道就偏了。 然后是和胶。要熬上等的牛皮胶,趁热和烟料揉在一起,加冰糖、加冰片,都是传了几百年的配方,加多加少全凭手上几十年的感觉,写在纸上也学不会。 揉完了就是捶。得把这块料捶得像发好的面团一样,一丝气泡都不能留,不然磨出来会有渣,写出来的字也发飘。老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口气捶大半个时辰,现在腰不好,歇一会儿捶几下,一块墨坯也要捶上千百回。 我伸手碰了碰台面上晾好的墨坯,凉得冰手,摸上去细得像婴儿的皮肤,一点颗粒感都没有。 然后要阴晾。这个最磨人。不能晒,一晒就裂,只能放在通风的暗房里,慢慢阴干,短的两三个月,长的要大半年。夏天潮,天天要翻,怕长霉,冬天干,还要给房子保湿,一不小心整块墨就废了。 最后是描金、戳字,一块墨才算成了。
徽墨制作晾墨房阴干的徽墨坯
徽墨制作晾墨房阴干的徽墨坯

墨香不会断,只是换了个活法

墨香不会断,只是换了个活法
墨香不会断,只是换了个活法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真的还有人天天磨墨写字吗? 我问老师傅,他停下手里的活,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早些年也愁,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没人愿意学,做一块墨赚的钱比不上外面打一个月工。那时候他夜里坐在院子里闻着墨香,也怕这手艺就断在自己手里了。 这几年不一样了,玩文房的人多起来,还有人专门订墨传家,给孩子留一块亲手做的墨,比什么都金贵。老师傅的小儿子去年也从县里辞了工作回来帮忙了。 年轻人会玩互联网,开了账号拍做墨的过程,不少人看了专门找上门,还订那种刻了名字的定制墨,用来送朋友,放家里收藏。订单不比以前少,只是做不过来,只能慢慢做,宁肯少接几单,也不偷工序。 但揉料捶墨这核心的几趟工序,还是老师傅自己盯。年轻人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几十年泡出来的手感,差一点,味道都不对。 临走的时候,老师傅送了我一小块巴掌大的松烟墨,说你回去试试,磨出来就知道了。 我回来之后,找了块家里传的旧砚台磨,刚磨开三圈,那股松烟香就漫出来,整个书房都静了。外面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喇叭声,房间里就只有墨条磨过砚台的沙沙声,香慢慢飘,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来。 原来我们总说传统熬不过现代,其实哪里会死啊。它只是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供着全天下赶考的书生磨墨写字了。它变成了有人愿意花大半年等一块墨,愿意沉下心磨半个钟头,就为了写几行随心的字的念想。 这墨香飘了一千年,还会接着飘下去的。对吧?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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