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芙蓉镇,打出来的湖南湘西土家族糍粑

去年深冬我躲去湘西芙蓉镇,就想找个安静地方过几天慢日子,住的民宿在土司城遗址的坡脚,主人是六十七岁的土家族阿婆田桂英。到的那天刚好是腊月廿三,小年,我半夜起来倒水,听见院子里传来闷闷的“哐当、哐当”声,比山风撞木门还响。推开门一看,院子中央的火塘边支着个半人高的青灰石臼,水汽裹着糯米香直往我领子里钻。

阿婆的石臼在火塘边等了三个月

阿婆说,这石臼是她男人阿公三十年前凿的,整整一百二十八斤,就放在火塘边,每年入秋之后糯稻收了,晒够三个太阳,就等着腊月来动它。说实话,我以前对糍粑没什么概念,超市冰柜里躺的那种,切两片煎了蘸糖,软乎乎的没什么记忆点。阿婆听我这么说,撇撇嘴摇头,说那能叫糍粑?那是粉团子。 她坐在火塘边搓手给我讲,早先湘西山里冬天封山,雪能埋半扇门,存不住新鲜粮,只有糯稻耐存,收了晒透,腊月打了糍粑,泡在雪水罐里,能存到开春插秧。当年她娘还年轻,赶过山给进山的游击队送糍粑,就藏在背篓的柴底下,冷糍粑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顶半天饿。就这么着,打糍粑过年,成了土家族人腊月里钉在日程上的事,不是什么待客的大菜,是命里沾着的烟火气。
湖南湘西芙蓉镇土家族火塘边青灰石臼
湖南湘西芙蓉镇土家族火塘边青灰石臼

那三槌,比年锣鼓还提劲

打糍粑的讲究全在细节里。泡糯米得用老寨山流下来的泉水,泡够三个对时七十二小时,捞出来淘三遍,米颗颗都泡得发透,用指甲一掐就是一滩软米,才能上杉木甑蒸。杉木甑蒸出来的糯米,自带一点木头的清香气,蒸到冒大汽十分钟,揭盖那一刻,香气能冲得人鼻子发痒。 趁热舀进石臼,接下来就是打。阿婆的小儿子阿强刚从镇上回来,撸起袖子就接了酸枣木槌,那木槌是整根酸枣木挖出来的,柄磨得发亮,掂着快二十斤重。阿强说,土家族打糍粑有口诀:头槌压,二槌揉,三槌出糍。头槌下去要把整坨蒸好的糯米压散,不能留半颗硬米块,二槌要顺着石臼的圈揉,把米都揉成一团扯不开,第三槌得沉住气用力捣,捣得糍浆往外冒,能拉出半尺长的银丝,才算合格。 我忍不住上去试了一槌,刚落下去就拔不出来,糯米粘得死死的,胳膊酸得半天抬不起来。阿强在旁边笑,说你这劲,打个糕都不够。阿婆在一旁守着,手里沾着凉糯米粉,等打好了,趁热抓出一团,放在柏木案板上揉开,分成拳头大的小团子,滚上一层现磨的熟黄豆粉,递到我手里。烫得我来回换手,咬一口,糯得能拉出半米长的丝,黄豆的焦香混着糯米的清甜,连舌头都要化了。
湖南湘西土家族汉子手工打糯米糍粑
湖南湘西土家族汉子手工打糯米糍粑

雪水罐和真空袋,各装各的味

雪水罐和真空袋,各装各的味
雪水罐和真空袋,各装各的味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自己打糍粑的人家,在芙蓉镇也不算多了。大多都是景区里做体验,打完给游客尝一口,转头卖机器打的真空包装。阿婆家也卖,阿强开了抖音网店,每个月能发出去上千份,都是抽了真空发往全国各地。阿婆总是不满意,坐在火塘边念叨,说抽了气的糍粑,把那股子手工捣出来的劲都抽走了,吃着像棉花絮,没味。 阿强也无奈,他说要卖出去,就得符合市场的规矩,机器打的糍粑整齐规整,成本低,放得久,手工石臼打的糍粑,一个人一天打不了二十斤,卖贵了游客嫌贵,便宜了赚不回功夫。可每年腊月,阿婆还是要逼着阿强给她打满满一缸,泡在院子里的雪水罐里,留着给过年回来的儿孙吃,谁要带,就给装好,不收钱。去年古镇搞非遗体验周,请阿婆去现场打糍粑,一天下来,阿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晚上回去开心得睡不着觉,说好多年轻人知道了,我们土家族的糍粑不是超市那种粉团子,是石臼捣出来的。 我走那天,阿婆从缸里捞了一块泡了半个月的糍粑,用桐叶包好塞我包里,说回去煮了放白糖,就是这个原味。回去我照着做了,咬开一口,还是糯劲十足,带着一点点雪水的清味,没有机器打的那种软塌,每一口都能吃出糯米本身的甜,还有石臼的青气,一槌一槌砸进去的力气。 说白了,哪有什么特别的秘方,不过是有人还愿意花一下午的时间,举着二十斤的木槌,给米兑上自己的力气罢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湖南湘西芙蓉镇土家族田桂英一家的实践为核心,呈现湖南湘西土家族手工糍粑在商业开发与传统保留之间的真实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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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腊月芙蓉镇,打出来的湖南湘西土家族糍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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